人逐渐长大,他对于愁绪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之前古人有说过,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我相信大部分人已经到了理解这首词的一个年龄段。
最近我注意到古代人在写诗词的时候,时常会提起一个字眼就是“故乡”。古人欲追求功名,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故乡。这往往是古人从少年走向青年要做的第一件事。故乡往往给古人留下了很多很美好的记忆,在古人心里它是情感的寄托、精神的支柱。古人倘若没考上功名,他会怀念故乡,会借景物抒情,怀念故乡的山和月。倘若他们异地漂泊,也会怀念故乡,会在午夜梦回时辗转反侧,记挂着故乡的人和事。如果他金榜题名,他又会非常匆忙地回乡报喜。而他家里有亲人去世的时候,他又要放下手上的所有事情,坐上马车,赶回故乡去参与盛大的葬礼仪式。叶落归根是古人一直在意的事情,魂归故土是在外的将士的平生夙愿。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在想念那个少年依恋的地方。我想,处在农耕社会的中国人在辛苦种地,挥洒汗水的时候,同样也爱着脚下的土地,他们把自己和脚下的农作物看做是一种事物,他们与农作物一样,都是有根的。
世事变迁,世易时移,我们现代人慢慢地走出了传统的农耕文明,建立了另外一套生存体系。大部分人都离开家乡,在外谋生,家里发生大小事的时候,似乎也很少回去。我们似乎在过无根的生活。我们好像不再在意故乡。
是这样吗?
我觉得不是。我觉得故乡对于不仅仅是对于古人来说非常重要,对于我们现代人来说其实也很重要。

在费孝通的《乡土中国》里面,他着重描绘了差序格局的样貌,书中提出这样的观点:中国人是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缓慢地以圆圈的形式向外延伸,由亲到疏,从而形成一个交际网络。这种差序格局的形成源于农耕社会,小农经济让大家彼此亲族互相依赖,相关的人情关系难免不会淡薄下去。
现在是城市化快速发展,许多人为了找寻一个工作,为了赚钱,很多人进入城市去打拼,故乡时常一年都回去不了几次,回去的次数寥寥,一年想起故乡的次数似乎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并且,现代人对原生家庭的记恨也在与父母的日常交往中逐步显现。自媒体时代的发展,让我们可以看到在各大平台上面,大家不愿意在现实生活中吐露的情感,在平台里面用各种形式倾泻。大家的心里都埋藏着与原生家庭之间的不愉快经历,内心的怨恨和这些经历交扯在一起,逐渐变成心魔让故乡在这片土壤上焚烧。
如果真的什么情感都没有,对于故乡、对于家人的那些情感怎么可能焚烧起来?如果对原生家庭毫无感情,那么这种情感就不会流传这么久,正是因为有感情,曾经有过爱,所以才会有现在的这个恨。所谓鸿蒙生两仪,爱恨为两极。
很多人在他二三十岁通晓世事的时候,他意识到幼年的记忆中家人对他们的微妙的恶意,他当时没有察觉,等到他成熟之后,终于意识到的时候,内心的恨意就如毒酒一般侵蚀了他们。因为二人曾经有过美好的感情,那样纯粹的情感是经受不了这么多恶意的,所以大家才会在恍然大悟的时候,恨得天翻地覆,恨自己也恨当年最亲近的人。
也正是因为对原生家庭的微妙情感,才导致大家对故乡也有一种复杂的情感在里面。很多人不愿意过年,不愿意回老家,或许就是因为对于家乡中的曾经最亲近的人的排斥。而今年我终于在与父母的交往过程中意识到了,他们的恶意当年的确是有的,可当年也有无数善意在其中。他们的做法,源于他们缺乏爱的能力,这是当时他们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造成的。而在以后的很多年,他们都没有寻求改变。我逐渐意识到他们的情况不仅仅源于他们自身,而是源于那个环境,他们有坐井观天,限于自己的“井”和“天”,他们把自己困在里面。时代造就这样的环境,环境又孕育了这样一群淡漠的个体。而我们这个时代又是新的一番画面,新的环境造就个体,我们对于情义的珍视在良好的教育体系中慢慢形成。既然如此,那就更不一样,势必会因为代际差异而产生各种各样的矛盾。
随着我缓慢认识到这一点,我突然也就释然了,不再纠结于过去,不再用怨恨的毒酒去浇灌自己的心灵,而是慢慢地走了出来。如果凡事不要求过多,我在想其实我们和曾经最亲近的人,是可以和平的交流以及相处的。当然,这个过程是我和父母真正的大吵大闹过,我们二人都把双方的内心话都说了出来,了解到以往彼此之间都因为沟通不畅而产生的一些隔阂,我才明白的。当我们终于把内心的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才明白了父母内心的恐惧和脆弱,明白了他们的很多不得已,当然他们能不能理解我,可能还未知,但是我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能理解他们。以前听人说,父母与子女之间必须得有一个是聪明人,不能太计较一些事情。我想如果我父母还纠结于这些的话,那不如我来做这个聪明人吧。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写一些有关打工人的困境的语段,我在这个过程当中深深感受到了无力,还有人与人之间交往的不真诚,虚假的感觉让我内心很排斥。我越是这样去排斥,我竟然越发地怀念过年时候的时光,怀念我的家庭,怀念我的故乡。
前天我和老板交流之后,我内心非常烦躁,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能是老板这个人就是很难相处,他总是用虚伪的情感去对待我们,榨取我们身上的价值。我觉得有一团乱七八糟的线积压在我的内心当中,我没有办法吐出来,我也没有办法咽下去,哽在那里让我很难过。
于是我就一直在外面走,直到走到了江边,看到广阔的江面,吹到寒凉的江风,我压抑的感官才恢复。我找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很平静的感觉。尽管这个江不是家乡的那面江水,但是它的水声,江面上的凉风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我终于感受到在这样一个苍茫的环境当中,我其实是在思念故乡。我望着江水,我迫切地跑到江边,我其实是在思念故乡。
我望着江水,其实是在追寻内心的真我,因为我在繁忙的工作中早已失去了自我,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根。而我的家乡就在水边,山水相伴,我总能在无数个时刻停驻下来,去看看这山,去望望这水,很快什么烦恼就没有了。有时候起风的时候我就会走到江边,来来回回地走,什么也不想了,就去吹着江风,听着江水的声音,这样会让我很舒服。
于是我久久地伫立在江边,真想能一直待在这里,待在这一片时空之下,但是我知道,我还是会离开。因为这个江面,不是这片江水,不是我的江水,而我的江水距离我千万里之外。此刻我的内心与古代人的朴素自然的思乡情结联结起来。我们都遇到了同样一个问题,却都没法回答,无奈地只好诉诸于文字,让文字去抒发内心的呐喊。
这时候,我能听到滚滚的雷声,这样激烈,这样动荡。
《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辛弃疾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写于2026年3月3日,修改于2026年3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