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黍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开了许多人不愿深思的现实。广场陷入更深的沉默。长老席上的争论也戛然而止,众人面色各异。
黥被这接连的质问逼得一时语塞。他显然没料到一向沉稳寡言、恪守传统的卫黍会在此刻说出这样一番话。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羽冠下的眼睛射出怨毒的光。
“卫黍!你……你竟敢质疑部落生存之道!”黥的声音有些失去方寸,“劫掠是为了生存!是为了让部落活下去!弱肉强食,这是平原的法则!”
“那用孩子的心献祭,也是法则吗?”轩炆嘶声吼道,“如果活下去,要靠一遍遍地撕咬同类,要靠吃掉自己的孩子!那这样的活,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对!轩炆叔说得对!”人群中突然有个年轻的汉子喊了出来,“我家崽子也才那么大……我……我舍不得!”
“可是不下雨,大家都得死啊!”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反驳道。
“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吗?祖灵就非要人心吗?”
“打来打去,确实没个头啊……”
人群开始骚动,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恐惧、疑惑、同情、绝望……种种情绪在干旱的炙烤下发酵、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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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长老席上,最年长的白须长老缓缓站起身,声音苍老却带着威严。
广场渐渐安静下来。
老长老看向黥,又看向轩炆一家:“黥大祭司,维护祖规,心系部落存亡,其心可鉴。轩炆一家,护犊情深,其情……亦可悯。卫黍所言,虽尖锐,却也是我部落长久之痛楚。”
他叹了口气,望向龟裂的天空:“如今大旱当前,确系危急存亡之秋。然,‘春祈’之事……已久未行,骤然重启,竟生此等变故,或许……亦是祖灵另有启示?”
黥的脸色难看至极,死死盯着老长老,又阴鸷地扫过轩炆和卫黍。
“启示?”黥冷笑一声,“祖灵的启示,就是降下旱魃!惩罚背叛!轩炆一家,纵子叛逃,亵渎祭祀,此罪确凿!无论出于何情,此风绝不可长!否则,祖规何在?部落秩序何在?今日若不严惩,他日人人效仿,我轩辕部岂不顷刻瓦解于内乱之中?”
“必须严惩!”一些人立刻高声附和。
“对!不能饶!”
长老们眉头紧锁,又开始低声商议起来。
轩炆和卫黍沉默地站着,茛禾始终低着头,扶着母亲的手越攥越紧。他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更用力地咬住了牙。桑荑依靠着儿子,眼泪无声地流淌。
高台上的黥,望着轩炆一家孤立无援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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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终于沉寂,空气中混着汗臭与尘土,尖锐的对峙如拉满的弓弦。毒日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每一张脸晒得油亮,将土地最后的湿气蒸腾殆尽。
高台上,长老们的低语终于停止。最年长的白须长老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铁青着脸的黥,掠过轩炆一家,最终落在黑压压的族人身上。他嘴唇干裂,声音干涩沉重:
“祖规……不可轻废。”字字如从石磨下碾出,“黥大祭司掌祭祀、通祖灵,所言所行,皆为部落存续。”
黥微微抬颌,羽冠下的眼神冰冷倨傲,仿佛早已笃定结局。
老长老话锋一转,如钝刀割肉:“然,轩炆一家,情有可原,其行确属悖逆。纵放祭品,触怒祖灵,致旱魃横行,此罪……难容。”
桑荑身体一软,全靠卫黍和茛禾架住才未瘫倒。轩炆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
“然,”老长老喘了口气,“如今旱情如火,人心浮动,再添血光,恐非吉兆。祖灵之意,或许……亦非仅有严惩一途。”
黥的嘴角猛地抽搐一下,刚要开口,便被老长老抬手止住。
“经长老会议决,”老人声线微提,“轩炆一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即日起,褫夺族籍,贬为奴籍!财物充公,男丁入苦役营,赴边境修筑壁垒,无令不得归!妇人桑荑,罚入祭司驻地,浆洗劳作,以赎其罪!”
“奴籍”二字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心头。
人群中爆出压抑的惊呼。奴籍——与狄山战俘同等,失去权利与尊严,沦为最底层的消耗品,直至在劳役或厮杀中无声死去。
黥脸色骤沉,目光扫过长老席,最终钉在轩炆一家身上。
轩炆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哆嗦嗦,想说什么又难开口,最终只是沉重叹息一声,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妻子的手。
卫黍喉结一动,扶稳母亲,默然无声。
茛禾猛地甩开扶着母亲的手,后退半步,胸膛剧烈起伏。他牙关紧咬,一个字也没能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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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给他们半分准备的时间。几名武士已上前,眼神冷漠,动作粗暴。
“走!”为首武士一把推开轩炆。
轩炆踉跄倒地,桑荑发出一声悲鸣。
“阿娘!”卫黍急忙扶住。
“分开!”另一武士冷喝,伸手便去拽桑荑。
“别动我娘!”茛禾如困兽暴起,猛地撞开武士挡在母亲身前,嘶吼道,“我们自己走!”
那武士被撞得后退一步,面露狞笑,正要发作,却被为首的武士用眼神制止。
“哼,硬气?”为首的武士嗤笑,“到了苦役营,看你们还能硬气几天!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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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炆一家被粗暴推搡着穿过人群。族人默默让道,目光复杂——同情、恐惧、幸灾乐祸,更多的是麻木。
那间简陋却有生气的土屋,转瞬便不再属于他们。
桑荑被带往祭司驻地的方向,她一步三回头,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绝望的空洞。轩炆、卫黍和茛禾则被押往寨子外围的苦役营集合点。
集结点上早已聚了不少人,有从周边部族抓来的俘虏,也有本族的罪奴。
他们或蹲或站,衣衫褴褛,神情麻木,在毒日下沉默地等待发落。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与淡淡的血腥,无人敢高声言语,只有武士们来回踱步的皮靴声,敲打着这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