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一名卫士低声禀报:“大人,夫人,阋老那边派人来了,说是听闻客人已被接至星芒居所,特来问候,并询问那伙流窜邪徒的详情,以便部署清剿。”
来得好快。岚大人与岫夫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掠过冷意。
岚大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脸上恢复沉郁威严:“告诉他,星芒家自己处理。详情我们已经清楚,不劳阋老费心。真要清剿,星芒家的卫队,认得路。”
门外静了片刻,脚步声渐渐远去。
岚大人转回身,看着稷壤和炎砾,目光坚定:“你们就在这里安心住下。星芒家还护得住自己的客人。至于那些邪徒、岫儿的仇,”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沉冷的决意,“我们绝不会就此罢休。”
岫夫人也走上前,看着两个少年,柔声道:“好好休息。把这里……暂时当作一个落脚处。别的,不必担心。”
接下来的日子,稷壤和炎砾在这座名为“星芒居所”的宅邸里住了下来。和之前被软禁时不同,他们在这里感受到了真正的庇护和尊重。侍从们恭敬周到,却不会过分打扰。岫夫人时常来看他们,有时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看着炎砾,问一些云岫在山下时的琐事。每次离开时,眼圈都红着。
岚大人则忙碌许多,常常不见人影,可每次回来,都会带些外界消息,再向他们确认一些“黥面祀者”的细节,神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稷壤和炎砾的身体在充足的休息和食物调养下,很快恢复了。他们被允许在星芒居所特定的范围内活动,透过那些巨大的、镶嵌着星芒图案的琉璃窗,能看到外面云海翻涌,以及城邦其他区域的宏伟轮廓。
这座云中之城的全貌,对他们来说,依然笼罩在迷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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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云巅之城上空那层永远流转不息的云雾,被夕阳最后的余晖染上一层黯淡的金边。一名侍从悄然来到稷壤和炎砾暂居的侧院,恭敬地传达岫夫人的邀请,请他们去东侧议事厅。
议事厅的门敞开着,内里灯火通明。岫夫人立在那张宽大的木案旁,岚大人也在。只是此刻,案边还多了几位陌生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案首的一位中年男子。他身量颇高,肩背挺阔,穿着一件深近墨色的青灰长袍,质料厚重,边缘用银线绣着繁复而内敛的星云暗纹。他的面容沉静,眉宇间刻着风霜岁月,眼神沉凝如深潭,自有一股不彰自显、令人屏息的分量。
在这名威严男子身侧稍后,立着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他眉目俊朗,与岫夫人有几分相似的清秀轮廓,却更添英气。身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轻甲,站姿如松,眼神明亮冷静,同样带着审视望向进门的两人。
岚大人站在另一侧,神色比往日更凝重。
稍远些的窗边阴影里,还倚着一个身形瘦高的陌生男人。他穿着一件由深浅不一的绿、褐布块拼凑而成的宽松长袍,上面用暗线绣着扭曲的藤蔓和难以名状的符号,和厅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他下颌留着一撮修剪奇特的山羊胡子,手指间捻着一枚不知名的黑色种子,眼神飘忽地望着窗外流动的云气,好像对厅里的事漠不关心。
岫夫人见他们进来,微微颔首:“来了。”她转向案首那位威严男子,“就是这两个少年,炎砾,稷壤。”
那威严男子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地点,方位,周围有什么显眼的标记,仔细说。”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直接切进正题,“不要紧张,我是云岫的父亲,你们可以叫我磐峻,这是她哥哥鹄灵。”
岚大人将案上一张硝制的大皮纸摊开,纸上以炭条粗略勾勒出山势河流的走向。
炎砾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他看不懂地图,只能凭着记忆,竭力描述:“在老林子深处,往北,要翻过好几道干涸的河沟。快到地方时,一边是刀削般的红石崖,另一边是望不到头的黑松林。那洞口……藏在乱石老藤底下,旁边长着一大片歪脖子铁棘木,树干漆黑,叶片稀疏。洞内极深,越走越冷,最底下能听见大水声响,有一条河,水寒刺骨……”
他竭力回忆每一处细节,声音因紧张与对那片噩梦之地的憎惧而微微发涩。他描述着洞内结构,那片泛着邪异红光的祭坛区域,以及守卫巡逻的稀疏规律。稷壤在旁偶尔补充几句,尤其提及暗河水流方向与那老者出现的方位。
期间,那个劲装青年——鹄灵——偶尔会打断,追问一些很具体的问题:“洞口朝哪边?”“铁棘木林大概多大范围?”“从听到水声到看见河,大概要走多久?”他的问题精准、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磐峻始终沉默地听着,目光低垂,落在皮纸上。手指时不时在案面上轻轻点着。
炎砾讲完,没人说话。
忽然,那个一直倚在窗边的山羊胡男子轻轻“呵”了一声,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歪头望着皮纸上,捻着胡须低低咕哝:“铁棘木黑,阴河水腥……啧,可不是晒太阳的好地方。”腔调有些古怪。
岚大人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磐峻抬起眼,淡淡扫了那人一眼,没加理会。
“鹄灵。”磐峻唤道。
“父亲!”鹄灵立刻应声。
“你去。人手由你调配,速行。”稍作沉吟,补充道:“除恶务尽!”
“明白!”
磐峻视线重新落回稷壤和炎砾身上:
“你们同去。”
炎砾不假思索点头同意。稷壤一愣,脸露难色,想了好一会,才默默地点点头。
山羊胡男子眨了眨眼,还想说什么,一名侍从却适时上前,恭敬道:“先生,晚膳已备好,请移步偏厅。”他耸耸肩,意味深长地再瞥了一眼皮纸,才跟着侍从晃晃悠悠地离去。
磐峻不再多言,对岚大人微一颔首,便转身率先向厅外走去。
岫夫人望向鹄灵,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极轻地道了一句:“万事……小心,保护好两位小兄弟。”鹄灵郑重地点点头。
稷壤与炎砾有些茫然地立在原地,直到岚大人过来示意他们可以回去歇息,明日黎明前出发。
这一夜,稷壤睡得极不安稳,梦境混乱。炎砾则在黑暗中睁着眼,反复擦拭那柄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