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队伍被迫停在一处巨大天堑之前。
那是一条宽阔的地裂深渊,仿佛是大地被巨斧劈开的伤口。裂缝两侧岩壁陡峭近乎垂直,望下去只见幽暗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对面隐约可见的山壁,在流动雾气中显得遥不可及。狂风从深渊底部倒灌而上,发出鬼哭般的呼啸,带着刺骨寒意与浓重水汽。
唯一的通道,是横跨裂缝之上的一道天然石梁。那石梁最宽处也仅容两马并行,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洼不平,布满湿滑苔藓。石梁下方无任何支撑,孤零零悬在万仞高空,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崩塌。
“这鬼地方……”巡山隼队长沮丧地望着眼前。
鹄灵凝视着石梁,眉头紧锁。
“巡山隼。”鹄灵沉声道,“两人一组,过去探一探对面情况,其余人原地待命。”
两队巡山隼迅速出列,卸下多余负重,检查装备,将长索系在腰间。他们如同灵巧的山羊,开始小心翼翼地踏上那道死亡之桥。每一步都看得人心惊肉跳,细碎石子从他们脚下滚落,瞬间便被深渊吞噬,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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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名已快抵达石梁中段的巡山隼骤然停步,猛地举起手臂,做出警戒手势!
几乎同一瞬间,对面崖壁的浓雾之中,传来数道尖锐刺耳、撕裂空气的凄厉声响!
哨箭。
“隐蔽!”鹄灵的怒吼与哨箭的尖啸同时炸开!
噗噗噗!
几支磨得尖利的骨箭从对面雾里射出来,直奔石梁上的巡山隼。
一个巡山隼闪得快,箭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去,溅起一串火星,他踉跄一下,差点摔下去。另一个没躲开,大腿被箭扎穿,闷哼一声跪倒在石梁上,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鹄灵手一挥,云戟卫的弓手立刻上前,朝箭飞来的方向射回去。但隔得太远,又有雾挡着,箭大多掉进了雾里,不知道射中了没有。对岸的攻击也随即停止,再度隐没于迷雾之后。
受伤的巡山隼被同伴拖回来,脸色惨白。军医赶紧上去处理,箭头带倒刺,拔的时候那人闷哼了一声。
鹄灵接过那支箭,翻来覆去地看。箭杆是用大鸟的腿骨磨的,箭头是黑色燧石,又薄又利,绑扎用的是兽筋,上面还沾着些暗绿色的黏液。
“是他们。”他说,目光投向对岸,“那些‘洞鼠’。”
对岸的浓雾还在翻涌,像藏着无数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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鹄灵站在崖边,斗篷被风吹得猎猎响,人却像钉在岩石上一样,一动不动。他盯着对岸那片被浓雾和密林遮住的地方,想从那片混沌里找出什么破绽。弓手们还端着弩箭瞄着对岸,但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只有风声,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
“能过去吗?”鹄灵轻声问巡山隼队长。
队长望着那道在风里晃晃悠悠的石梁,缓缓摇头。
“大部队过不去,大人。石梁承不住重,又滑,对面只要埋伏几个人,就是死路。”
一直沉默旁观的稷壤,忽然上前一步。他没看对岸,反而盯着脚下这道巨大地裂的岩壁,还有下方雾气里若隐若现、像巨兽獠牙般突出的石台,以及那些顽强攀生的粗壮古藤。
“鹄灵……少爷,”他斟酌着称呼,指向下方,“或许,不必非要从上面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这裂谷不是直上直下的,”稷壤说,“往下走一段,两边岩壁好像靠拢了些,能看见突出的石头,有些地方像是以前连过的。还有那些老藤,粗得很,看着结实……派人从下面探路,也许能找到横过去的办法,或者至少爬到离对岸近一点的地方,再想办法。”
他顿了顿:“用绳索拴在那些石头上,一点一点荡过去。慢是慢点,总比在上面当靶子强。”
炎砾眼睛一亮:“对!像猎岩羊一样,从它们想不到的地方摸过去!”他对爬这种陡壁可不陌生。
鹄灵的目光在稷壤和炎砾脸上停了片刻,又望向深不见底的裂谷。
“巡山隼。”他迅速决断,“挑身手最敏捷的,用长索垂下去探查。重点看岩壁有没有能攀援、能横渡的路。有任何情况,立刻发信号,不准贸然深入。”
“是!”队长立刻领命,转身去挑选人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狂风在裂谷中呼啸,卷动雾气,时不时露出下方狰狞的岩角与深不见底的黑暗。几名巡山隼在身上缠了好几圈粗韧长索,另一头牢牢系在崖边打进岩缝的铁钎上,然后像壁虎一样,谨慎又敏捷地向下滑去,身影很快被翻滚的雾气吞没。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根绳索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拉扯。
很快,一名巡山隼被拉了上来,浑身被水汽浸透,额发贴在脸颊上,眼中却带着极度兴奋的光。
“大人!下方三十丈左右,岩壁上真有凸出的石台,一连片,像一道残缺的天然栈道!虽然窄又滑,但够一个人贴壁走!还有好多极粗的古藤,从对面崖壁伸过来,牢牢抓在我们这边的岩石上,结实得很!我们试着荡了一下,能到对面石台!”他喘着气,语速极快,“雾气太浓,看不清栈道通到对岸多远,但肯定比走石梁隐蔽安全!”
鹄灵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全军准备!辎重和重械就地找隐蔽处存放,留一队人看守。其余人,轻装,准备索降!巡山隼先行探路,布固定索与指引标记!动作快!”
命令一下,士兵们开始检查装备、固定绳索、互相协助。面对深渊,人人神情肃然,但严苛的训练与纪律让他们压下了本能的恐惧。
下行的过程同样惊心动魄。湿滑的岩壁难以着力,全靠手臂与绳索撑着身体。浓雾裹住每个人,水汽瞬间浸透衣衫,冰冷刺骨。下方湍急的水流声被深渊放大,轰鸣不止,更添几分心理压迫。不时有松动的碎石被碰落,哗啦啦坠入深处,许久才传来微弱回音。
稷壤和炎砾也跟在队伍中间,凭着山野里练出的敏捷与力气,艰难下行。等双脚终于踏上那条所谓的“天然栈道”,才发现它远比听上去更险。那不过是岩壁上一道巨大裂缝经长年累月风化形成的凸边,最宽处不足一尺,很多地方要侧身甚至手脚并用地贴壁挪。脚下就是云雾缭绕的无底深渊,看一眼都让人头晕目眩。
那些粗如儿臂的古藤成了真正的生命线。它们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坚韧无比。队伍像一队沉默的蚂蚁,沿着这条悬在绝壁上的险径,一点一点往前挪。
浓雾反倒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击,只偶尔,一阵怪风从对岸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混着陈旧血迹、某种矿物粉尘与说不清的腥气。
“他们就在附近。”炎砾压低声音说,眼睛警惕地扫着上面被雾遮住的崖壁。
稷壤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