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胜神洲傲来国近海,有一座花果山,山巅处立着一块三丈六尺五寸高的仙石,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日久天长,内里早已有了灵根。
这一日,风过林梢时,仙石忽然迸裂,滚出一个石卵来,见风就长,不过片刻便化做一个石猴。他五官俱备,四肢皆全,甫一落地便拜了四方,眼运金光,直射九霄,连灵霄宝殿里的玉皇大帝都被这异光惊动,俯身往下界望来,只道是下界灵气所生,不足为异。
石猴生来便带着山野的灵气,渴了饮山涧清泉,饿了采山间野果,与猿猴为伴,麋鹿为友,朝游峰洞,夜宿石崖,好不快活。这日天气炎热,群猴在山涧中洗澡,见那股涧水奔流不知源头,便起哄道:“哪一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
连喊了三声,只见石猴从人群中跳出来,应声高叫:“我进去!我进去!”他瞑目蹲身,纵身一跃便钻入瀑布之中,睁眼一看,里面竟是一座铁板桥,桥后是一处天造地设的石屋,石锅石碗、石桌石床样样俱全,正当中一块石碣上,刻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十个大字。
石猴喜不自胜,连忙跳出水外,对群猴喊道:“里面有一处好住所!宽宽敞敞的,容得下我们千百口老小,以后都进去住,也省得受老天的气!”众猴听了欢喜,跟着他穿过瀑布进了洞,一个个抢盆夺碗,占灶争床,闹得不可开交。等闹够了,群猴果然依诺,拜石猴为王,将“石”字隐去,称他为“美猴王”。
此后三五百年,美猴王领着群猴朝欢暮乐,好不自在。直到有一日,他见群猴中老的老死,病的病死,忽然落下泪来——这世间纵使有享不尽的乐子,终究逃不过生死轮回的束缚。通背猿猴见状便道:“大王若是这般远虑,正是道心开发也!如今这三界之中,惟有佛、仙、神圣三者,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
美猴王听了,当即打定主意,要云游海角,远涉天涯,务必访到这三者,学一个长生不老之术。第二日,群猴摘来仙桃鲜果,酿了美酒为他送行,美猴王折了枯松做筏子,拿竹竿当篙,飘荡荡往大洋而去。
山风吹起他身上的兽皮裙,这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会搅乱三界的秩序,会在凌霄宝殿上喊出“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狂言,会在五行山下压五百年,会护着唐僧走过十万八千里取经路。此时的他,眼里只有对自由的渴望,对长生的向往,一身傲骨,满心赤诚,刚从鸿蒙里来,就要往那万丈红尘里去,要把这天地间的规矩,都闯出个新模样来。
后来人提起美猴王,总记得他大闹天宫的威风,记得他护送唐僧的坚定,可所有人最初爱上的,都是那个刚从石头里蹦出来,天不怕地不怕,看见瀑布就敢跳,想求长生就敢孤身出海的石猴——他的眼睛里没有世俗的规矩,没有等级的束缚,只有最纯粹的勇气,最炽热的自由。那是花果山的风刻在他骨血里的烙印,是千万年日月精华养出来的意气,自他问世那天起,就注定要成为三界里,最不一样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