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看官,今日咱們不講枯燥的文學知識,改用説書人的方式,從先秦一路講到當代,把中國文學串成一部跨越數千年的《華夏文學演義》。
先説一個大家天天都可能碰見的詞:鴻蒙。
如果您手上拿的是華為手機,那套操作系統便叫「鴻蒙」。這個詞出自《莊子》,原本指天地尚未分開之前,那團渾渾沌沌、尚未定型的原始元氣——簡單説,就是宇宙還沒完成開機,萬物都擠在同一個待啟用的OS裏。
國產科技大廠對上古神話也格外情有獨鍾。有網友打趣説:差不多快把整本《山海經》拿去註冊商標了。
手機晶片叫「麒麟」,伺服器晶片叫「鯤鵬」,人工智慧晶片叫「昇騰」,基帶晶片叫「巴龍」,還有「玄武架構」、「崑崙玻璃」⋯⋯別家產品字母加數字;咱們的國潮科技重器,則直接從上古洪荒宇宙裏挑名字。
史前神話一轉身,便成了當代科技代號。上古神獸換上工程師職員證,正式進入晶片、零件與作業系統的職場。
説到這裏,又不得不提近年網絡上的熱詞:「洪荒」。
還記得里約奧運嗎?游泳選手傅園慧賽後接受採訪,對着鏡頭大喊:「我已經用盡洪荒之力啦!」
這句話一夜之間火遍全國,表情包從手機螢幕一路殺到辦公室群聊。從此以後,普通人打遊戲輸了、趕方案累了、加班加到靈魂出竅,都可以拍桌子宣布:
「我已經耗盡洪荒之力!」
而大家口中的「洪荒」,正是咱們今天故事發生的時代——天地初開、萬物未定、能量充沛到彷彿宇宙還沒有安裝限速器的遠古大荒。盤古、女媧,以及後來那些神話人物,便是在這片天地裏登場。
閒話少敍,書歸正傳。
首先出場的男主角叫盤古:宇宙的第一個加班族
話説太古鴻蒙,宇宙仍處於黑屏待機狀態。萬物裹在一團渾沌裏,沒有天,沒有地,沒有白天黑夜,也沒有花草鳥獸。
那時候,世間既沒有短視頻,也沒有蘋果、三星,更沒有「稍後再説」和「已讀不回」。億萬年過去,安安靜靜,連一個故事都沒有。
渾沌深處,沉睡着一位巨人,名叫盤古。
盤古這人,性格耿直、作風硬核,屬於「有問題就解決問題」的直男派,不太懂甚麼風花雪月,更不愛拐彎抹角。他在密不透風的渾沌裏睡了億萬年,醒來之後只覺得四周又黑又擠,空氣品質堪憂,整體居住體驗差到極點。
於是他不再忍。
盤古掄起先天巨斧,對着渾沌大吼一聲,轟然劈下!
只聽一聲巨響,黑暗當場裂開。輕清之氣向上升,化作蒼天;厚重濁氣向下沉,凝成大地。宇宙終於完成第一次重大版本更新。
可是,天地剛分開,彼此還不太適應,總想重新合攏,回到渾沌裏繼續擺爛。
盤古一看:不行,這個項目不能回滾。
他頭頂青天,腳踩厚土。天每升高一丈,他便跟着長高一丈;天地越拉越開,他也越撐越久。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硬生生扛了一萬八千年。
沒有年假,沒有加班費,也沒有任何人替他打卡。
這份死磕到底的開創氣魄,便成了後世文人最早的一種精神底色:敢闖、敢開、敢把一片空白做成山河萬里,絕不因為困難太大便躺平認輸。
等到天地格局終於穩定,盤古也已油盡燈枯。他長長吐出最後一口氣,倒在自己親手開闢的天地之間。
然而,他的生命沒有真正消失。
他的呼吸化作風雲,吼聲化作雷霆;左眼變成太陽,右眼化作月亮;鬚髮散落,成了漫天星辰;身軀化為五嶽大山;血液奔流,成為長江與黃河。
巨人的肉身融入山河,精神卻沒有散去。
嶄新的世界遼闊無邊,卻只剩下他一縷殘魂。回顧盤古頂天立地之時,天大地大,沒有同事,沒有朋友,甚至連個可以聊天的人都沒有。
這孤獨感,比一個人被拉進工作群、卻發現所有人都在討論自己不知情的項目,還要更徹底。
就在此時,天地靈氣聚集,女媧踏着山河而來。
女媧性情温柔,心懷悲憫,是洪荒世界少有的柔情聖祖。她看見盤古一萬八千年獨自撐天,沒有掌聲,沒有陪伴,連一句「辛苦了」都等不到,心中便生出憐惜。
於是,她主動留下來與他相伴。
洪荒沒有日曆,沒有鐘錶,也沒有人間煙火。盤古是天地之骨,女媧是天地之心;一剛一柔,一開創一守護,一個負責把世界搭起來,一個負責讓世界值得被珍惜。
二人結為天地道侶,成為洪荒最早的一對神仙知己。
他們沒有狗血虐戀,也沒有三角關係,只有千萬載並肩而立,看着風雲在山河間生長。
盤古守護天地格局,女媧等待蒼生出世。
然而,盤古的身軀終究化入山河。女媧失去道侶,便孤身遊歷萬里大地。山川湖海樣樣壯麗,夕陽落在群山之間,美得像一幅永遠不會退色的長卷;可惜天地如此寬廣,竟無人欣賞,也無人對著美景感嘆一句:
「這地方,值得收藏。」
女媧睹物思人,心中想道:
「我要造出千千萬萬的凡人,替盤古看看這大好河山,也讓世間真正擁有悲歡愛恨。」
她來到黃河岸邊,摶起黃土,捏成人形。泥人落地,立刻會跑、會笑、會説話,人類便這樣誕生了。
後來女媧捏得手酸,便扯來一根藤條,沾滿泥漿,對着大地用力揮灑。泥點落地,一個個化作百姓。
從此,人類降臨世間。喜怒哀樂一併上線,文學最初的火種,也在這一刻悄悄點燃。
可惜,好景不長。
洪荒諸神很快便開啟了一場大型理念衝突。
水神共工與天帝顓頊意見不合,雙方從辯論升級為爭吵,再從爭吵升級為直接開打。這場神仙鬥毆,規模遠超普通家庭爭執,打得山搖地動、江河倒灌,整個宇宙彷彿都在彈出警告視窗。
最後,共工戰敗。
他心態當場崩盤,決定來一個「我不好過,大家也別想正常運作」的極端操作,猛地一頭撞向不周山。
不周山,原本是支撐天空的巨型承重柱。共工這一撞,等於把整座宇宙的主樑撞出了結構性問題。
咔嚓——
天柱崩斷,大地裂開。天河之水傾瀉人間,野火燒過原野,凶獸四處橫行。剛剛誕生的人類,還沒來得及學會蓋房子、種莊稼,便直接被系統強制調高難度,從新手模式跳進地獄模式。
女媧看着萬民流離,心中不忍,毅然扛起這場滅世級災難。
她走遍九州,蒐集五色神石,引天火熔煉,將石漿一點點補上天穹的裂口;又斬殺巨鰲,砍下四足,重新支撐四方天地;同時驅逐凶獸、平息洪水,幾乎把所有能量條都消耗至殘血狀態。
終於,天補好了,地穩住了,人間重新恢復太平。
浩劫平息之後,女媧元氣大損,隱入靈山,從此默默守護世間。
她沒有開記者會,也沒有發布公告。做完一切,便安靜退場。
女媧隱去之後,洪荒大地仍然漫長而幽暗。
夸父記得盤古破開渾沌、追逐光明的志向。他看着太陽每日升起、落下,黑暗一次次覆蓋人間,便在心中立下宏願:
「我要追上太陽,把光明留住,讓世間少一點黑暗,也少一點苦難。」
放到今天來説,夸父就是上古頂配版追夢少年:目標宏大,執行力驚人,缺點是沒有查過路線,也沒有準備足夠的飲用水。
他邁開大步,翻山越嶺,一路向西追逐烈日。口渴時,他喝乾黃河;仍不解渴,又喝乾渭水。可太陽依舊在前方,夢想依舊遙遠。
最後,夸父力竭倒在追夢路上。
臨死之前,他把手杖用力扔出。手杖落地,化作一片茂密桃林。後來行路的人可以在樹下乘涼,也能摘桃充飢(後世有學者認為這片桃林,便是東晉文學家陶淵明在《桃花源記》所述的那一片)。
夸父沒有留下半篇詩文,卻把一份滾燙的少年意氣留給了後世。後世有李白仗劍遠遊,無數志士明知前路艱難,仍然奔向理想;他們骨子裏,都多少帶着夸父那股「先追了再説」的執念。
精衞原本是一位活潑爛漫的少女,喜歡遊山玩水,尤其喜歡到海邊吹風看浪。
某一天,她到東海遊玩,卻突然遇上滔天風浪。大海毫不講情面,直接吞噬了她年輕的生命。
肉身雖然消亡,魂魄卻沒有消散。一縷神魂化作一隻小小飛鳥,世人稱她為精衞。
大海浩瀚無邊,精衞身形微小。在旁人眼中,她每天銜着石頭、木枝投入東海,簡直像拿湯匙去填水庫,忙得很認真,效果卻看不出來。
有人或許會笑她愚笨,也有人會勸她:
「算了吧,這根本不可能。」
但精衞不聽嘲諷,也不怨天尤人。她只是每天往返山海,口銜木石,投入東海;一年又一年,從未停歇。
她不嘶吼,不發狂,也不召開命運檢討會。她只是默默與命運死磕。
這便是華夏文化刻進骨子裏的倔強:即使未必能戰勝天命,也絕不因此向天命低頭。
至此,洪荒初代的精神譜系,終於完成閉環。
盤古與女媧,是一剛一柔、共同開創與守護天地的道侶;盤古與夸父、精衞,則意氣相連,把開天闢地、追逐光明、抗爭命運的精神傳了下去。
後世屈原的赤誠,李白的狂放,杜甫的悲憫,蘇軾身處逆境仍能保持的曠達,辛棄疾胸中那一腔家國傲骨——往上追溯,都可以在這一家上古聖靈身上找到精神回聲。
洪荒時代緩緩落幕,諸神隱入山河。
他們把情義、風骨與執念,埋進華夏後人的血脈之中。此後,人間煙火日益繁盛,普通百姓相繼登場,把心中的悲歡寫成歌謠。
而那部真正屬於人間的文學長卷,也即將翻開第一章:
《詩經》快要響徹大地。
究竟《詩經》如何從民間歌謠走上華夏文學的舞台?其中又藏着怎樣的悲歡、愛恨與人間煙火?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本回文旅坐標
1. 河南泌陽・盤古山:相傳與盤古開天及上古神話傳説相關。
2. 甘肅平涼・女媧補天傳説地:承載女媧救世、補天的地方文化記憶。
3. 河南靈寶・夸父山:與夸父逐日傳説相連。
4. 山西長治・精衞湖:承載精衞銜石填海的神話意象。
小提醒:以上神話傳説的地方文化景觀,僅作為文旅行程參考,若要前往該地,建議再核對當地官方景區名稱與交通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