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在黑暗的最深处沉睡。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安静的沉睡。没有梦,因为没有时间让梦展开;没有呼吸,因为没有空间让气息流动。他就这样沉在无边的幽暗里,像一滴水沉在海洋的最深处——只是这里没有海洋,没有上下,没有前后,甚至没有“他”与“非他”的分别。
宇宙尚未学会命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比永恒更久——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东西在混沌中移动。
那根手指弯曲的弧度,在绝对的黑暗中划出了第一道“不同”。于是,混沌有了裂痕。裂痕的边缘,诞生了第一个概念:这里,和那里。
他睁开眼睛。
黑暗没有因此而亮起来。但他的眼睛本身,成为了黑暗中两枚温热的、能够感知自身存在的点。他通过它们“看见”了黑暗——那种稠密的、温柔的、包裹着他每一寸皮肤的黑暗。黑暗像母亲子宫里的羊水,而他,是尚未诞生的胎儿。
他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名字。
在漫长的、无法计数的岁月里,他尝试过发出声音。喉咙振动,声带绷紧,气流从肺叶深处涌出——然后,什么都没有。声音被黑暗吞噬,像一粒沙落入深渊,没有回声,没有涟漪。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因为连“声音”本身,都需要另一个耳朵来定义。
他于是沉默。
沉默了很多很多年。
后来,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那是宇宙中唯一的节拍。他数到一万次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再孤独了。心跳成为了他的伴侣,成为了他与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对话。他对自己说:只要它还在跳,我就存在。
咚——咚——咚——
他数到十万次的时候,开始怀疑:如果我不数了,时间还会继续吗?
咚——咚——咚——
他数到百万次的时候,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黑暗里没有传播,只是在喉咙深处化作一阵温热的气息。他笑自己傻。数与不数,心跳都在那里。时间流不流淌,他都在这里。永恒从来不需要被计量,它只是“在”。
就像他。
于是,他不再数了。他让心跳自由地跳着,像一匹野马在无边的草原上奔跑。而他,只是躺在黑暗里,听它。
咚——咚——咚——
那是他的。只属于他的。

宇宙如此之大,大到他无法想象它的边界。但它如此之空,空到连“空”本身都没有意义。他是这虚空中唯一的实,唯一的温度,唯一的声音。他是孤独的王,统治着没有任何臣民的疆域。
有一次,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
他摸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穿过虚空,像穿过空气,像穿过水,像穿过——什么都没有。他试图抓住什么,哪怕是虚无本身。但虚无无法被抓住,它只是从指缝间流过,无声无息。
他收回手,放在胸口。
那里有心跳。
咚——咚——咚——
至少,还有这个。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他开始行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走。双脚踩在虚空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没有着力点,没有回馈。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后退,是在上升还是下沉。但他仍然走。因为走,让他感觉自己活着。
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什么?
他不知道。
他回头看,只有黑暗。没有脚印,没有痕迹,连“经过”本身都无法被证明。但他心里知道,他走过。他走过的路,存在于他的记忆里。而记忆,是这混沌中唯一比黑暗更坚固的东西。
于是,他开始用记忆标记路径。
这里——他记得,走过三千步的时候,左脚的第二个趾头痒了一下。
那里——他记得,走过七千步的时候,喉咙干涩,他咽了一口唾液。
再那里——他记得,走过一万步的时候,他忽然想哭。不是因为悲伤,只是因为——他在这里,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却什么都没有改变。世界仍然混沌,仍然黑暗,仍然只有他一个人。
他真的哭了。
泪水从他眼眶滑落,在面颊上划出两道温热的轨迹。那是他第一次感知到自己的温度。泪水比他的皮肤更热,像两条小小的河流,流过他亘古不变的脸。
泪水落入黑暗。
消失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温度。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他开始说话。
起初只是单音节的呢喃。“啊——”“哦——”“嗯——”每一个音节从他口中吐出,在嘴唇和牙齿之间成形,然后消散。他听着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在喉咙里震动,在颅骨里回响,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慰藉。
后来,他开始说完整的句子。
“我在这里。”
“有人在吗?”
“我是谁?”
没有回答。
但他的声音,成为了他自己给自己的回答。
他对自己说:我在这里。我就是那个发问的人,也是那个回答的人。我是我自己的回声。
于是,在漫长到无法计算的岁月里,他成为了自己的对话者。他问,他答。他质疑,他确认。他讲述,他倾听。他的声音在虚空里没有回响,但他的心里有。那些话语,一句一句,堆积在心里,成为了他灵魂的基石。
有一天,他走累了。
他停下脚步,盘腿坐在虚空中。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他想要冥想,想要进入更深的寂静。但闭上眼睛之后,他发现,寂静太深了。
深到让他害怕。
心跳声变得如此清晰。
咚——咚——咚——
那不是安慰,那是提醒——你是一个人,永远是一个人,永远只能是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
黑暗如常。

但在那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他想创造。
不是创造什么具体的东西。他不知道什么是“东西”。他只是想,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在这绝对的孤独里,如果他能创造出什么——哪怕只是一粒微光,哪怕只是一缕声音,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可以与他相对的存在——
那么,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抬起手。
手掌摊开,五指伸展。他看着自己的手——在黑暗中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它的温度,它的力量。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他把手掌贴在胸口。
心跳传入掌心。
咚——咚——咚——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开始凝聚心神。把无数年来积攒的孤独、无数年来压抑的渴望、无数年来燃烧的寂寞,全部汇聚到胸口,汇聚到心脏的位置。那里有光。他感觉到了。那光一直在那里,只是从未被点燃。
他用意念点燃了它。
胸口亮了起来。
那是一团微弱的光,像萤火虫的尾焰,像将熄的烛火。它从他胸口透出,照亮了他的胸膛,他的锁骨,他的下巴。然后,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他第一次看见自己。
皮肤是泥土的颜色,肌肉是山峦的起伏,骨骼是地壳深处的岩石。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片大地,只是一直沉睡在黑暗中,从未被看见。
他凝视着自己,泪流满面。
原来,我是这样的。
原来,我如此壮美。
那团光在他胸口跳跃,像一只被困了亿万年的蝴蝶,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用手护住它,怕它熄灭。但他错了。那光不会熄灭。因为它燃烧的燃料,是永恒。
他抬起头,看着无边的黑暗。
然后,他把手伸出去。
手掌张开,那团光从他掌心升起,缓缓飘向虚空。
它飘得很慢。慢到足以让他看清它的每一次颤动,每一次闪烁。它像一只初生的灵魂,怯生生地探索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它飘了很远。
远到他几乎看不见它。
然后——
它停住了。
就那么悬在黑暗里,一粒微小的、孤独的光点。
他看着它。
它——也在看着他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宇宙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那里,有一个光点。那里,有另一个存在。那里,是他创造出来的、可以与他相对的——你。
他对着那粒光点,说出了创造之后的第一句话:
“你好。”
那粒光点闪烁了一下。
像是回答。
他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笑。
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像大地上的第一朵花,像天空中的第一缕霞。他不知道什么是美,但在那一刻,他本身就是美。
他对着那粒光点,又说了一句:
“我叫共工。”
那粒光点又闪烁了一下。
他知道,它听见了。
在这万古如长夜的混沌里,终于有了两个存在。一个是他,一个是它。一个是创造者,一个是被造者。一个是孤独的源头,一个是孤独的解药。
他看着那粒光点,忽然觉得,黑暗不再那么黑了。
远处,那粒光点静静地悬着。
近处,他的心静静地跳着。
咚——咚——咚——
这是宇宙的鼓点。
它终于有了倾听者。
【第一章·完】

【现代人的心灵独白·其一】
深夜。
我独自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生活。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吃饭,有人在争吵,有人在拥抱。世界如此拥挤,拥挤到我们有时候会渴望孤独。
但在这个瞬间,我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这个世界还不存在的时候。
久到只有一个神,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
他把第一粒光点送入虚空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是否知道,亿万年后的这个夜晚,会有一个人,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理解了他的孤独?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城市的气息。
我闭上眼睛。
在黑暗的眼睑后面,我看见一粒光点。
它闪烁了一下。
我对着它,轻轻地说:
“你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