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开鸿蒙
作者：李涌钢
来到坪水村寨，中国独特畲族少数民族村一下子映入眼帘，古朴典雅、小巧玲珑的自然村寨，远离九龙江，归隐于深山老林。山地丰富的资源造就了墨绿般森林珠环玉佩交相辉映，藏匿在闽南的高山深谷，使我有一股冲动的热血往上涌，想探密她的究竞。
徜徉在百年畲寨弯曲村道上，像一首似曾相似哼着恋曲的歌。红灯笼在家家户户的门楣上张灯结彩地悬挂着，浓烈的喜庆氛围一下子扑面而来，一尘不染的窗户上用红漆刷新的“畲”字招牌展现出畲乡一目了然的特征，一幅浓郁的民族风情画逼真地展现在你的面前，古朴贴面，像只只凤凰栖息在梧桐树上，吉祥和幸福洒落在千家万户。古厝和新宅彼此依山势而建，间距分明，疏密有致，沿山道插满随风招展的“福”字和“钟”姓旗，让人豁然开朗地省悟此处是哪些人在此落户？我又是谁？从哪里来？
福是一口含在畲民嘴里香甜绵软的蜜，山民造化自然的勇气与韧劲，是自然与人类相互理解相互协调的最终胜利归属，也是人与自然经过相当长的历史搏弈获得的使命感。所以，这里清爽宜人的气候，便是丛山有回峰，山峰有云雾，心中有一种勤耕细作的丰收感。他们在房前屋后梳理的瓜果绿蔬，院子正在蒸着祥气的年糕，三四层高的农舍，微风吹佛的竹林，梯田如镜子般在太阳下泛着光辉。土地得到盘活，间疏密作，让这里有稻米的香，口中有蜂蜜，草药在沃土上百花齐放。村民拿手的饭菜，特色的米粿，让你眼花缭乱。所以，清凉福地，福满坪水应运而生的美景、人文以及勤劳，这里无疑属于他们。
本村挂“钟”姓旗，有意思地突显承载畲族的历史和文化传承之一的“钟”字姓，突出它的独一无二的血气方刚。据蓝贤主编的《畲家民歌》史料记载：当初他们祖上一对年轻夫妇从汀州迁移至长泰，由于坚强的意志和人类文明自古传承的对生命的敬仰，使他们历尽千辛万苦从长泰东溪爬山涉水举家迁到华安北溪苦竹圩西洋村，发现这里草木丰盛，水源充足，于是在深山密林里盖起一间草寮住下，养了二十只鸭子。一天他们把鸭子赶到田螺墩放养，发现对面山坳茂密森林里有座破烂不堪的草房，里面住着一对姓陈老夫妇，没有子女。经过互相介绍和日常沟通，他们相濡以沫，往来无隙，就在这里一起开荒种地、牧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平淡安稳。过了不久，夫妇俩照常到鸭舍捡鸭蛋，20只鸭子却有30多枚蛋，有时多达40枚，甚是奇怪。他们认为这是上天对他们的恩赐，上天既然给自己造化，那就扩大养鸭数量，果然有好收成。畲家女主人每逢圩日就挑到苦竹圩贩卖，勤劳勇敢的畲家女不辞辛苦往返交易，勤俭持家。家景逐渐富足，新老两对人家，商量着改变居住条件，把居住的草屋翻盖成土木结构的瓦房，起名“崇德堂”，从此，成为钟姓开基祖堂，所居之地也就是今天的坪水村。钟氏畲民从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生不息，繁衍十五代一千二百多人。借助人力资源优势，一代接着一代，始终耕耘如一。
我们一边遐想一边告别了村寨往山上走，有一种一步登天的感觉，仿佛山不是山，而是躬耕细作时留下的绝作，和她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像美人又像初恋的摇蓝，她美而不骄，情满不溢，她们真实地藏在深处。越往高处去，越让我们激动和仰慕，如同久闷心中的苦楚，一泻而出，心里不再有藏污纳垢，只剩下感遇时的情怀在沸腾燃烧。站在卧云岗平台上放眼望去，毗邻的南靖县金山镇鹅仙洞雄姿英发地遥相呼应坪水村脉脉含情的鹰仔峰，闽南丘陵地势的山区特色彰显而出。同等海拔，同处闽南，山水相连，使这里峰峦逶迤一眼无界，远远望去，两座手足情深的奇峰似兄弟姐妹，亲密无间。甚至隐约可以看见南靖“四菜一汤”土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华安的二宜楼像及了亲兄弟父子兵母女情深。鹰仔峰负荆请罪般左右两肩挑起土楼世界遗产，炎夏时节，放眼眺望，远处峰峦叠嶂，万里无云，恰是雄鹰展翅的大舞台。我们看到一只蛇鹰在高空盘旋，或俯冲或翱翔，展翅高飞在晴空万里的阳光下闪烁着金灿灿的英姿。与相距几公里的马坑乡的蛇鹰应是同祖同宗，因为它们比邻相随，来往无间，只需腾飞一跃便不分你我，然后静静地不出声地随风飘移，缓缓地罩在太阳底下。
鹰的出现让我们追随它的天迹一路登上鹰仔峰，细细地品味这个藏匿在山中拥有浩瀚森林的老先生，脚步轻轻擦过光滑的石板台阶，一路向上，一级一级磨得光滑如镜的台阶像是辅陈起来的书卷，又像是大型图书馆里沿着干净楼板蜿蜒叠放而上的书籍，有时又缓缓的向上又急急地向下，又时不时平辅在峰顶上，夹在起伏的峰峦间，显得格外醒目。鹰仔峰把万年书卷放在自然而然的独自拥有的藏书阁里，耐得住风雨的考验，也算是人生一大奇迹。历史显然成就了这座鹰仔峰含情脉脉逶迤而上，像万世特意为畲寨留下的雄姿和英发，两肩挑起土楼的壮美和俊雅，双脚矗立在大地之上，令我们神往不已，看她山峰可以逾越，俯山河可以放眼。也因此有这些自然和谐的造物主造就了鹰仔峰景观，是坪水村畲民的一大福气。看日出云海从异乡远山冉冉升起，正是我们守望溢满幸福的期待，无论曾经跨越千山万水来此，无论曾经的苦难和挫折，企盼日出的再次蓬勃起航，是畲族山民所祈盼的力量。
鹰仔峰虽然少了土楼的人文、名寨的古朴以及名山的人脉和壮阔，然而她却是畲民心中的太阳和神往。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山峰顶上尽情地放眼天空和群山。这座山造就美好的高瞻远瞩和一切向往，就是坪水村最好的象征。
我在大暑的七月奔赴依附鹰仔峰山麓之中的美丽山寨，外面虽然炎热难耐，这里丘陵山地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松树和杂木林冲面而来，满眼山峦叠嶂，逶迤茫茫。心里立时降了许多炽热感，与外面世界对比感觉慢了半拍，少了当下的急躁和烦恼。在山泉流水房里泡上苦茶喝上一二个小时，忽然间混沌开了窍似的。有一种脱离尘埃的洁净。清晨，我涉足爬上山顶新建的炮台，静静地等待第一缕阳光从山峰上喷勃而出，周身沐浴在缓缓照来的阳光中，仿佛被罩在金钟罩里，山更加绿得自然和纯粹，畲寨处在悠远绵长的歌声里，我们仿佛荡涤了在喧嚣尘市上沾染的俗气、欲望以及权力的争斗。站在高处，我们怀抱柔和感恩的心态，在太阳的辉耀下，像一条宽容的鱼，游弋在天空中，甚至更远的将来。仿佛春又来了，可以赏花；夏又至，可以乘凉；秋到了，桔子红了；冬来临，温一壶暖暖的红酒，像日出的暖阳。走在蜿蜒曲折的山道，迎面而来的风是凉的，身上不知不觉少了诸多污渍和尘世沾染上的坏习惯。这里，皮肤是爽滑、无尘可以慰藉一切，可以洗涤我们的灵魂。
从远处山坳的古庙传来沉闷的鞭炮声，“噼啪”“卟卟”声随风传来，打破了凌晨的寂静，我们刚要分辨声音的远近和方向的时候，又短暂地静默了下来，兀自矗立的山颠和墨绿的乔、阔叶林像一栋空旷的教堂让你拘谨地落坐一隅希望倾听神的再一次教诲。欣然间小粒鞭炮在卧龙谷里又久久地响了起来，听得出像是小型鹦鹉在“咿哟咿哟”地说着话，细细中能听出坪水的乡音“山哈”口语，“我是怪落”（我在这里），才品得出它的独特魅力。因为畲族没有自己的民族文字，历代口口相传用“山哈”口语来沟通交流，也因此对出了山歌，把常规礼节、生活常识、耕种劳作、娱乐喜庆等寓民族教育于山歌中，显示了畲族人的聪明才智，才有了今天的传承魅力。仿佛晚霞还未泛起她的美，就突然闪现日落的光辉一样，像是催促农历正月的火把节，急急地敲响锣鼓，燃放鞭炮，甚至催促胸中迅速燎燃起篝火，像烈焰在燃烧。顺着厝前厝后，一条长城巨龙固守着这片茂盛的沃土，又像是心连着心又相互尊重的一座桥。
心桥已构建起来，畲村却没有一座真正的桥使畲民出行方便，常常要翻山越岭，颇费周折。为了方便与外界沟通融洽，清同治年间，他们举全村之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在村口建起一座木桥，取名“水尾桥”，水流向开阔壮美的世界，就有朋自远方来，就有源源不断的消息来源，就有了丰收硕果向外交流的渠道，就有了自由与开放的通道。这座桥成了村民通向南靖金山的必经之路，后又修建成单孔石桥，从此畲家人不再隐居于此。他们与汉族人经商，请进了师资人才，办起了学校，并与汉人通婚。更因为有了通向外界的桥梁，现在，随着政府的扶持和旅游行业的介入，投资村寨必备的电力、公路、通信等配套设施。从此改变以农业为主的民族村蜕变成民族旅游招牌村。过去的“坐刀轿”、“畲家婚礼”等等习俗成了吸引游客的眼球，平时的一餐一饭、一瓢一饮，已经成了游客饕餮美食、纵情飨宴，倾注了畲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期盼。天宇的日出，其时已至，其势已成，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家家户户享受着太阳蒸蒸日上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