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悟梦》
上经:天道·太虚因缘
第一单元:缘起·入红尘
第一回 鸿蒙未判本无真 一念生时万象陈
乾卦·通灵现世
诗曰:
鸿蒙未判本无真,一念生时万象陈。
甘露有恩凝泪债,红尘无地避情尘。
补天自弃成顽骨,入世谁怜是病身?
记取青埂峰下事,云烟过眼总成颦。
一、 太虚初开
话说那天地未分、清浊未判之时,宇宙本是一片混沌,无形无象,无声无臭。忽有先天一炁,自虚无中来,分化阴阳,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天地既开,便生万物,有那有灵性的,修成了神仙,居于三十三天之上;有那蒙昧的,化作了草木走兽,散在四海八荒之中。
在三十三天外,有一处玄妙所在,非人非仙可至,名曰“太虚幻境”。此境悬于离恨天之上,浮于灌愁海之中,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青之树。境中有一座朱红楼阁,玲珑剔透,匾上大书“孽海情天”四字。阁中有一位仙姑,司掌人间之风情月债,女怨男痴,名唤警幻。
这一日,警幻仙姑于痴情司中翻阅那“情天宝鉴”,忽见宝鉴无风自动,放出毫光。她凝神细观,但见镜中显出两段因果:一段在西方灵河岸上,一段在大荒山青埂峰下。两段因果本不相干,此刻却隐隐有红线牵连,似要纠缠到一处去。
仙姑正自沉吟,忽听司外有人作歌而来。歌曰:
茫茫大块洪炉中,何物不逐阴阳铜?
天地亦是幻中影,谁人识得真面容?
随着歌声,走进两位仙长。左边一位,缁衣芒鞋,形容清癯,双目似闭非闭,乃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来的茫茫大士;右边一位,鹤氅云履,长髯飘洒,手提一个花篮,篮中盛着几株仙草,却是来自西方灵河岸上的渺渺真人。
警幻起身相迎:“二位道兄联袂而来,可是为那镜中因果?”
茫茫大士合十道:“仙姑明鉴。贫僧自青埂峰来,见那补天遗石,静立万年,忽生凡心,日夜悲号,其声呜咽,竟与天地呼吸相应。此石经女娲煅炼,本有灵根,如今一动凡心,怕是劫数将起了。”
渺渺真人从花篮中取出一株纤弱仙草,草叶上犹带露珠,莹莹有光:“贫道自灵河岸来。这绛珠草,受赤瑕宫神瑛侍者甘露灌溉,已修成仙体,却终日愁眉不展,说是‘恩情未报,心事难平’。那神瑛侍者,近日也常对下界嗟叹,似有凡心萌动。”
警幻仙姑接过绛珠草,见那草叶轻颤,露珠滚落,竟似人泪。她长叹一声:“情之一字,最是难解。神瑛以甘露滋草木,本是平常事,绛珠却认作莫大恩情,要‘以一生眼泪还他’;那顽石静观天地,本得自在,却羡红尘繁华,要‘去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这一草一石,一侍者,俱是灵性已通的,动了念头,便生因果。只是那红尘中,乐极悲生、人非物换,到头来终究是万境归空,他们可经得起?”
茫茫大士道:“经不起也要经,此乃定数。那石头日日哀叹,声动山谷,已扰了天地清宁;这仙草泪光盈盈,愁染灵河,也坏了西方净土。不如让他们下界走一遭,历一番幻缘,偿了心愿,或可彻悟。”
渺渺真人点头:“正是。顽石欲见红尘,便让它见;绛珠欲还泪债,便让她还;神瑛既动凡心,便让他去。只是需有个安排,令他们相遇、相知、相欠,最终相离,方是圆满这场因果。”
警幻仙姑默然半晌,走至窗前。窗外云海翻腾,时有仙鹤掠过,鸣声清越。她缓缓道:“二位所言,深合天机。我这就安排:让神瑛侍者投胎到那金陵城荣国府中,生于公侯之家,为他取名‘宝玉’;绛珠仙子,则降于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府上,取名‘黛玉’。至于那顽石……”
她转身,目中光华流转:“既通灵性,便不该再是顽石之形。可将其缩成美玉一块,上镌‘通灵宝玉’四字,让神瑛衔之而生,随身佩戴。如此,石见玉之所见,感玉之所感,历玉之所历,也算入了红尘,遂了心愿。”
茫茫大士、渺渺真人齐齐称善。
二、 青埂遗石
却说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那补天遗石静立已久。自女娲氏炼石补天,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了这一块未用,弃在此处。初时,它懵懵懂懂,不知岁月,只见日升月落,星移斗转。后来,它渐渐有了知觉,能感风霜雨雪,能辨昼夜四季。又不知过了几劫几世,它竟生出“我”的念头来。
有了“我”,便有了分别。它看天上日月星辰,皆是光明流转;看山中飞禽走兽,皆能奔走翱翔;看四季花开叶落,皆得生机寂灭。唯有自己,千万年来,伫立在此,不动不移,不声不响。
一日,有两只仙鹤落在它顶上歇脚。一只道:“道兄,你我从蓬莱赴瑶池之会,路经此处,见这石头倒是奇伟。”另一只道:“奇则奇矣,只是无用。当年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它未被选中,想来是质地不纯,不堪大用。”说罢,振翅飞去了。
“不堪大用”四字,如四根钢针,刺入石心。它虽无口,却在内里发出无声的呐喊:“我本五色石,受天地精华,经真火煅炼,如何就‘不堪大用’了?那些补天的兄弟,如今高悬苍穹,受日月照耀,得万民仰望。而我,只能在此,做一座无名的山石,任风吹雨打,凭鸟雀栖息!”
这念头一生,便如野草疯长,再难遏制。它开始“想”——想天外的天,想山外的山,想那传说中的“人间”,究竟是何等模样。它听说,人间有悲欢离合,有爱恨情仇,有生老病死,有歌舞繁华,有诗酒风流……这一切,都比这永恒的寂静,要有趣得多罢?
于是,它开始“看”。它看云,云卷云舒,变化万千;它看水,水流潺潺,奔涌向前;它看一只小虫,在它缝隙间结网捕食,忙碌短暂的一生。它羡慕那云的自由,那水的奔赴,甚至羡慕那小虫的忙碌——至少,它们在“动”,在“活”,在“经历”。
而自己,只是一块“石头”。
这“不甘”与“向往”日夜煎熬,竟在石内凝成了一股炽热的“凡心”。这凡心一起,便与天地间的红尘之气有了感应。每逢月圆之夜,它便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丝竹之声、笑语之喧,那声音缥缈如梦,却真切地撩拨着它的石心。它开始夜夜悲号,那声音低沉浑厚,与山风共鸣,与地脉共振,传出百里千里。
这一日,正当它悲号之际,忽见天际霞光涌现,两位仙长飘然而至,正是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它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听到了“红尘”“富贵”“温柔乡”这些字眼,石心大震,那渴望几乎要破石而出!
当听到渺渺真人说“不如成全了它”,当感受到真人玉斧劈下(那斧并未伤它分毫,反如醍醐灌顶),当自己从庞然巨石化作扇坠大小的美玉时——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它“看”到了自己的新貌:温润莹洁,五色光华内蕴,正面天然纹路成“通灵宝玉”四字,反面还有小字若干。
大士将它纳入袖中。在袖里乾坤,它不辨方向,只觉周遭气流涌动,恍惚间似穿过无数云层。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已置身一处从未见过的仙境——正是太虚幻境。
三、 灵河旧债
西方灵河,水清如碧,微波不兴。河岸三生石畔,生着一株仙草,茎叶纤柔,色如绛珠,故名“绛珠草”。
不知何时起,赤瑕宫中一位神瑛侍者,每日清晨必到灵河,以甘露灌溉此草。那侍者本是女娲补天时一块赤色瑕玉所化,司掌情天中的朝露晚霞,心性最是温润柔和。他见这绛珠草生于石畔,无土无依,全赖天地灵气与河水滋养,姿态柔弱,心生怜惜,便日日以自身所凝的甘露相哺。
甘露非同寻常朝露,乃是天地灵气与至情至性所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绛珠草得此滋养,渐渐通了灵性。她能感到那每日定时到来的温暖气息,能“尝”到甘露中的清甜与关切。她开始“期待”他的到来,开始在他离去后细细回味那份温存。
终于有一天,她脱却草形,修成一个女体。身形袅娜,眉目如画,只是眉眼间总凝着一缕轻愁,似有无限心事。她给自己取名“绛珠”,仍居灵河岸上,三生石畔。
神瑛侍者见她修成人形,欢喜无限,待她更是不同。时常与她讲说天上的趣事,人间的传奇,偶尔也流露出对那万丈红尘的些许好奇与向往。绛珠静静听着,心中那份“感念”却日益沉重。她想:“他予我甘露,活我性命,助我修行,此恩此德,我何以为报?他本是仙体,无欲无求,我身无长物,唯有这一腔精魂所化的眼泪,尚是至情之物……”
这一日,神瑛侍者又说起听闻人间有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之事,言语间竟有唏嘘之意。绛珠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灵河之水:“你若觉得天上寂寞,想去那红尘中走一遭,我便随你去。”
神瑛一怔:“你随我去做什么?”
绛珠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我无甘露可还你。你既以甘露惠我,我唯有将这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你,大概也能还得过了。”
神瑛闻言,心中大震,忙道:“我灌溉于你,是随心之举,何曾望报?你快莫作此想!”
绛珠却摇头,语气坚定:“恩是恩,债是债。你虽无心,我却不能无意。这泪债既已欠下,若不还清,我修行路上,永难心安。”说罢,竟有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腮边,滴入灵河,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与此同时,在赤瑕宫中,神瑛侍者对着云镜中映出的人间烟火,也轻轻叹了口气。镜中,有小儿嬉戏,有夫妻恩爱,有老翁垂钓,有书生苦读……那热气腾腾的、混杂着哭与笑的“生”之气息,隔着云镜,仿佛也能透过来。他司掌情天,看过太多痴男怨女的悲欢,本应平静无波,此刻心底却有一丝极细微的涟漪荡开——那是对另一种存在的模糊向往。
这缕向往,被警幻仙姑看在眼中,记在“风月宝鉴”之上。她知道,一段纠缠了三生石畔、灵河岸上的因果,即将落入那扰攘红尘之中了。
四、 僧道点化
太虚幻境,孽海情天宫深处,云烟缭绕。
警幻仙姑、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分坐于云床之上。那通灵宝玉被置于正中玉案,光华流转。神瑛侍者与绛珠仙子静立一旁,一个神色惘然,一个眉目含愁。
“你们的心思,我已尽知。”警幻仙姑声音缥缈,如在云端,“红尘万丈,孽海无边。一念既生,便难回头。神瑛,你凡心偶炽,是因久居清静,忽羡热闹;绛珠,你还泪之志,是因感恩图报,性情执着。这都无错。只是,你们可知,此番下界,投胎为人,便要经历那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八苦交煎?”
神瑛与绛珠俱是默然。他们听说过人间之苦,却未曾亲身尝过。
警幻继续道:“神瑛,你下世,当托生于金陵荣国府,乃国公之后,钟鸣鼎食,诗礼簪缨。你祖母史氏太君,将你视若珍宝,取名‘宝玉’。你衔玉而生,那玉,便是这通灵宝玉所化。”她指向案上美玉,“此玉与你同源,亦与你同命。它见你所见,感你所感,是你灵性的寄托,也是你尘障的根源。你须记得,玉在人在,玉失人……”
她顿了顿,未说下去,转而看向绛珠:“绛珠,你草木之质,性情孤高,心思敏锐。当生于姑苏林家,父林如海,乃前科探花,官至巡盐御史,母贾敏,是荣国府千金。你名中当带一‘玉’字,取名‘黛玉’。然你父母缘薄,幼年失恃,将寄居外祖贾家。你一生心事,皆系于泪中,泪尽之日,便是你缘了归位之时。你可能承受?”
绛珠仙子深深一礼,泪光莹然:“弟子心甘情愿。以泪还债,了此因果,方得心安。”
“至于你,”警幻的目光落在那通灵宝玉上,似有无限感慨,“你静极思动,欲览红尘。此番便随他们去吧。你将历经那温柔富贵,也将见证那大厦倾颓;你将体会那痴情挚爱,也将饱尝那悲苦别离。你所见所闻,所感所受,需一一铭记。待劫终之日,你需将这一切镌于己身,传于后世,警醒那些沉溺情天孽海的痴儿怨女。这,便是你的‘用’处,可抵你当年补天未用之憾。”
通灵宝玉光华大盛,似是应允。
茫茫大士开口道:“既如此,贫僧有一偈,赠与你们。”他目视虚空,缓缓吟道: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渺渺真人也道:“贫道亦有一言。你们入世之后,所见悲欢,皆是幻影;所历情缘,俱是空花。切记,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这十六字,便是你们这段公案的谶语。”
警幻仙姑最后道:“临行之前,且饮一杯‘千红一窟’茶,一盏‘万艳同杯’酒,再听我新填的《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这茶是百花之髓,这酒是万艳之精,这曲是情天恨海之音。饮过听过,便去吧。”
当下,有仙女捧上茶酒。茶色如霞,酒香透骨。神瑛、绛珠饮了,但觉一缕幽香直透灵台,前尘往事,竟有些模糊起来,而对那未知的人间,却生出更强烈的牵引。
十二个仙女上来,轻敲檀板,慢启朱唇,唱那警幻亲制的《红楼梦引子》: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都只为风月情浓。
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
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歌声凄婉缠绵,如泣如诉,唱尽了情之痴,爱之妄,缘之幻,梦之空。神瑛听得如痴如醉,绛珠早已泪流满面,便是那通灵宝玉,光华也随着曲调明灭不定,石心深处,似有无数悲欢影像,走马灯般流转起来。
曲终,人静。警幻仙姑挥袖:“时辰已到,去吧。”
茫茫大士收起通灵宝玉,渺渺真人手持拂尘,向神瑛、绛珠的魂魄一指。两道清光包裹着一点灵明,与那宝玉光华汇在一处,化作三色流光,冲破太虚幻境的云霭,直向那万丈红尘深处坠去。
警幻独立于孽海情天宫前,望着流光消逝的方向,喃喃道:“因已种下,缘将生发。这一场怀金悼玉的红楼大梦,就此开场了。”
五、 双星入世
就在神瑛、绛珠魂魄与通灵宝玉入世之际,那人间,姑苏阊门外十里街仁清巷内,一处名为“甄宅”的书斋中,主人甄士隐正伏案小憩。
甄士隐本地人氏,姓甄名费,字士隐。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推他为望族。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
这日午后,他看《南华经》“巧者劳而智者忧”一段有所感,不觉困意袭来,朦胧睡去。恍惚间,只见自身离了书斋,步至一处陌生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不逢,飞尘罕到。正恍惚间,忽听空中仙乐缥缈,抬头望去,只见数道璀璨流光,自那极高极远、云霞明灭之处,如陨星般坠落下来。
一道赤光,携着温润之气,直投金陵城方向;一道清光,透着幽寂之意,落向扬州地界;另有一点五色光华,紧随着那道赤光,一同没入金陵城中,不见了踪影。
甄士隐心中诧异,正待细看,忽见那云霞深处,现出一座巍峨牌坊,上书四个大字“太虚幻境”,两边一副对联,道是:
他心中一震,似有所悟,想要近前看个分明,脚下却忽地一空,猛然惊醒。睁眼看时,依旧身在书斋,案上《南华经》被风翻动,正停在“庄周梦蝶”一页。窗外日影西斜,竹影摇曳,方才梦境,清晰如真。
他怔怔出神,回想梦中景象,尤其是那副对联,字字如锤,敲在心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他喃喃念着,只觉其中似蕴含无限玄机,却一时难以参透。
正思量间,忽听得街外隐隐有歌声传来,嗓音苍凉嘶哑: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歌声渐行渐近,又渐行渐远。甄士隐心中一动,忙起身推门出去,只见巷子尽头,一个跛足道人,疯癫落拓,麻鞋鹑衣,正唱着歌,蹒跚而去。那歌词听不真切,只断续飘来“金银……忘不了”、“娇妻……忘不了”、“儿孙……忘不了”几句,末了总归于“好便是了,了便是好”。
甄士隐待要追上去问个明白,那道人身形晃了几晃,已转过街角,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那苍凉的歌声余韵,在黄昏的巷弄里幽幽回荡,与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婴儿啼哭声混在一处,竟有几分惊心动魄。
他站在门首,暮色如纱,轻轻笼罩下来。晚风拂过庭中老桂,枝叶沙沙作响。甄士隐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仿佛方才那场梦,那歌声,那婴啼,都预示着什么。他抬头望向西方天际,残阳如血,将云霭染得一片凄艳。金陵城,就在那个方向。
“唉,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他莫名想起这句不知出处的词,摇了摇头,转身掩上了门。他不知道,就在此刻,金陵荣国府内,一声响亮的婴啼刚刚划破夜空。一个衔玉而生的公子,降临于世。那块玉,在烛火下温润生光,正面“通灵宝玉”四字,清晰可见。
而在遥远的扬州,盐政衙门后宅,一位虚弱的美妇,正温柔地凝视着怀中新生的女婴。女婴眉目如画,眼角却似天生带着一点泪光,不哭不闹,只是静静望着虚空,仿佛在凝视一段早已注定的、以泪洗面的前缘。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风,自大荒山青埂峰下那顽石的一声叹息而起,自灵河岸上绛珠草的一滴清泪而凝,自太虚幻境中警幻仙姑的一声轻叹而发,至此,终于吹入了这滚滚红尘,将要拂动那金陵贾府、扬州林宅的帘栊,将要搅动那一池看似平静的春水,掀起无尽的波澜。
一场汇聚了仙缘、情债、宿命与幻梦的大戏,锣鼓已歇,幕布将启。
鸿蒙久炼性通灵,一念生时堕有形。
甘露未偿先蓄泪,凡心既炽即牵情。
太虚境里缘先定,青埂峰前谶已铭。
双星并落红尘去,谁解空空色色经?
这一回,正是乾卦“元亨利贞”之始。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而顽石动凡心,绛珠许泪债,神瑛起痴念,已是红尘万丈第一因。从此,神瑛侍者入世为宝玉,绛珠仙子投胎为黛玉,那补天遗石化身为玉,三者命运纠缠,演出那一部悲金悼玉的《红楼悟梦》。毕竟这双星入世后有何际遇,且看下回分解。

来源:《红楼梦》
作者: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