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砾吐掉嘴里的沙砾,站起身,活动了几下发僵的手脚。
“跟着我,”他看着稷壤,语气肃然,“踩我踩过的地方,抓我抓牢的东西。别往下看。”
他贴向崖壁,寻找第一处落脚。狩猎的岁月早已教会他攀爬,可此地的险峭,仍胜过他爬过的所有山崖。他伸手试探,攥住一截看似结实的朽桩,足尖蹬上一块微凸的石棱,身子紧紧贴住冰冷的岩壁,开始向上攀援。
稷壤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他学着炎砾的模样,手指抠进岩缝,寻找一切可攀附的支点。靴子踩在腐朽木板上,嘎吱作响,不时有碎石和木屑从身边簌簌落下,坠入下方被云雾半掩的河谷,许久都听不到回音。
每一步都悬在生死之间,肌肉紧绷,山风呼啸,几次险些将他们卷下深渊。
忽然,稷壤脚下的木板轰然碎裂。他身子猛地一沉,心脏几乎撞碎肋骨。千钧一发之际,他一只手死死抠住岩缝,另一只手已被炎砾攥住。炎砾手臂青筋暴起,低吼一声,硬生生将他拖了回来。两人悬在崖上,喘息粗重,混在呼啸的风里。
......
终于,当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相对平缓、约有数尺宽的岩石平台时,两人几乎同时瘫倒,胸膛剧烈起伏,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喘息稍定,抬头望去——
河谷与对岸的炎火寨,早已缩成雾中一点模糊的影子。赤水的轰鸣彻底沉寂。视野被浓稠的乳白雾气吞没,能见度不过数步,再往外,便是无边无际的空白,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脚下这方寸岩石。
空气湿冷而沉重,浸透衣衫,抽走了他们仅剩的暖意。呼吸变得滞涩,每一口都像吞进冰絮,带着一股古老而陌生的陈腐气息。
一些水滴,间隔许久,“嗒”的一声,从岩角或怪树的叶片上滑落。
还有他们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路径的痕迹到了这里彻底消失了。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和苍白的苔藓,向前向后,向左向右,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他们试图辨认方向,但浓雾遮蔽了一切。向上,是更浓的雾;向下,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们只能向上爬。但在这片混沌中,方向感变得极其不可靠。走了许久,感觉一直在向上,却又似乎只是在同一片区域绕着圈子。焦虑和渺小感缠上来,越收越紧。
偶尔,一阵山风吹过,短暂地撕开浓雾的帷幕。那一瞬间,他们能瞥见更高处陡峭的山体轮廓,但那景象一闪即逝,雾气立刻合拢,仿佛只是幻觉。
---
岩壁上灌木虬结扭曲,叶片稀疏暗沉。岩缝深处,生着些微泛磷光的菌类,幽蓝的光在雾中晕开,鬼气森森。
风穿过石隙,会发出细微而诡异的声响,像遥远地方传来的模糊叹息。
水滴声在稷壤耳中,时常化作素妜带着哭腔的轻唤:“哥……”他猛然抬头,四顾却只有浓雾。
而对炎砾,那风声偶尔缥缈如一缕残歌,清亮、孤绝,像极了风雪之日,石崖下飘来的调子。他会骤然驻足,耳朵微动,面容绷紧愣在那里,直到幻听散去,只余下空洞的风。
天更冷了。
暮色降临,呵气成霜,睫毛与发梢凝起细冰。湿透的衣物冻得僵硬,如一层冰甲裹在身上。怀中短刃隔着皮囊,仍透出刺骨的金属寒意。
终于,他们在岩壁下找到一道狭窄裂缝,勉强够两个人挤在一起。
内里依旧潮湿,却能挡风。两人相互依偎着,分享彼此微薄的体温。干粮冻得坚硬如石,水囊里的水寒如冰刃。
入夜,寒风稍动便令他们牙齿打颤,身躯不住发抖。睡眠成了奢望,只能在半冻僵的清醒与寒噩梦魇间交替。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
迷雾之中,并非只有寂静。
深处时而传来奇异的尖鸣,音调突兀,不似任何鸟兽,倒像岩石在相互摩擦。声影飘忽,远近难辨。
时而有巨翼扇动的声响,搅动云雾,气流翻涌,却不见任何形体。只知那是庞然之物,在云层之上无声滑翔。
一次雾散刹那,稷壤瞥见深渊之下,一对巨大的磷光瞳孔一闪而逝,冷漠、古老,随即被云雾彻底掩埋。
又一次,炎砾抬头,看见高空雾霭被一道巨大扭曲的阴影掠过,非鸟非兽,不可名状,转瞬消失,仿佛云雾偶然聚散。
它们对岩缝间这两个渺小的闯入者,似乎毫无兴趣。
长夜无尽,寒冷与迷雾仿佛永不消散。
怀中短刃冰冷,身旁同伴的体温还在。
---
跋涉的艰辛、迷雾的折磨、刺骨的寒冷,都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两人几乎是跌撞着,攀上最后一道被云雾半遮的岩脊。炎砾率先稳住身形,单手扣住一块冰凉的突石,另一只手向后一挡,拦住了稷壤。
两人僵立在岩脊上,望着眼前——
---
一片铺陈在巍峨山体之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城邦,赫然出现在眼前。
它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如同神祇亲手切削而成,自云雾缭绕的山体间向外铺展。目光所及,尽是连绵的屋顶、高耸的墙体,以及纵横交错的街道。
许多建筑直接从山体开凿而出,与岩石浑然一体。
城邦边缘,一条通往城内的石道两侧,立着数名高大的守卫。
他们统一穿着深色皮甲与奇异金属打造的甲胄。皮革鞣制精细,贴身紧致,某些部位嵌着暗沉却线条流畅的金属片,在云层滤下的稀薄天光里,泛着冷硬而收敛的光。
手中的金属长兵形制古朴,刃口在寒气中隐现一线幽光,顶端如猛禽之喙。另一手挽着的盾牌,是一种带着天然纹路的致密暗色材质,边缘包铁,中心嵌着微光闪烁的物件。
城门是一道开凿在天然岩体上的拱形通道,与山体同源,由打磨平整的巨石砌成,不时有人穿梭往来。
男男女女衣着并不华丽,却与山下世界截然不同。多是厚实挺括的织物衣衫,颜色素净,灰、青、褐为主,剪裁得体,少见补丁。外罩的皮袄皮质细腻,毛色均匀,领口袖口偶缀羽毛或细绒。
许多人发髻一丝不苟,以骨簪或木簪固定,脸上带着风霜,却无饥馑与惶惑。
步履匆匆,彼此低声交谈着,声音被山风卷去,只余下模糊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