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方方正正,石壁高耸,把天空切割成一片灰白——永远流动,却没有半分温度。
每天到了固定时辰,那个沉默的侍者就会送来饭食和清水,收拾走前一次的器皿。他从不和他们对视,也不回应任何问话。摇动门内的铃绳,就会有人现身,来的要么是这个侍者,要么是两个面无表情的甲士。他们只问你需要什么,只要追问“什么时候能见云岫的家人”或是“什么时候能离开”,就一律用“阋老吩咐,请客人静心休养”挡回来。
稷壤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天井里那块磨得光滑的石礅上,仰头望着那一方被石壁框住的天空。云层不
停流动,偶尔有飞鸟的影子掠过。
他试着从影子移动的速度里判断时辰,手指常在胸前摩挲,那里,粗糙的皮鞘裹着石眼送他的短刃。
炎砾没法长时间待在屋里。他在天井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
墙壁、地面,还有那几盆耐寒的墨绿植物,都被他反复打量。他常常猛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院墙外的动静,可除了风声,还有极远处模糊的、属于这座城邦的低沉嗡鸣,什么都捕捉不到。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第三日午后,炎砾一拳砸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瞬间涨得通红,“把我们关在这里,好吃好喝伺候着,却连句准话都没有!云岫的家人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来了?那个阋老——”
稷壤从望天的状态里回过神,转过头看了看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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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送餐的侍者刚走没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和往常不一样的脚步声,急促又杂乱,紧接着是压低的交谈声,还有人在质问守门的甲士。
两人齐刷刷地站起身。
门锁轻响一声,院门被缓缓推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名身着深青色衣甲的卫士,甲胄上的纹饰比普通甲士更繁复,腰间佩着短剑,剑鞘上嵌着云纹古玉。
他们的目光快速扫过院内,在稷壤和炎砾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随即侧身让开了道路。
随后踏入院中的是一位妇人。
她面容清瘦苍白,眼角刻着疲惫与哀戚的纹路,穿着深青长裙,裙摆和袖口用稍浅的丝线绣着云气缠绕星芒的暗纹,外面罩着一件短帔,毛色是罕见的银灰。头发挽成高髻,只用一根白玉长簪固定着。
她的目光扫过院落,最终定在稷壤和炎砾身上。
紧接着她进来的是一位身形高瘦、穿着深灰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和妇人有几分相似。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院落,落在随后匆匆赶来的甲士头领脸上。
“岫夫人!岚大人!”甲士头领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岫夫人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而微微发颤:“我女儿的讯息已经到了三天。有客人从远方而来,带着她最后的音讯,却被你们锁在这不见天日的角落里。阋老就是这样对待和我星芒家有关的消息?”
高瘦男子上前一步,轻轻按了一下岫夫人的手臂,目光冷冷地扫向那甲士头领:“阋老事务繁忙,或许是一时疏漏。但现在,人我们要带走。有什么话,让阋老亲自去星芒居说。”
甲士头领的额角渗出细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阻拦,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低声应道:“是……遵命……”
岫夫人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稷壤和炎砾身上。她走上前几步,在距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停下,仔细地打量着他们。
“孩子,”她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沙哑,“你们就是从山下而来,带来我女儿云岫消息的人?”
炎砾迎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是……我……我们……”
岚大人的目光也落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番他们那身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破烂皮袄,然后微微颔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位,请随我们来。”
星芒家的卫士无声地护在两侧,把阋老的那几名甲士隔在了外面。岫夫人转身向院外走去,步伐很快,墨色的裙摆拂过冰冷的石板。
稷壤和炎砾对视一眼,抓起放在一旁的简陋行囊,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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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芒家的卫士沉默地护卫在前后,路上遇到的零星行人,看到这支队伍,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岫夫人和岚大人,无不立刻避让到一旁,垂首躬身,不敢多瞧。
绕过几处巨大的平台和雕像,一行人走向城市中另一片顺着山势开凿修建的建筑群。
这里的建筑依旧宏伟,石材质地更显深沉,风格也更古朴内敛。巨大的窗棂被设计成星辰放射的图案,一些屋檐下悬挂着古老的金属风铃,穿堂而过的山风吹过,风铃发出空灵而悠远的清音。
最终,他们在一座宏大的宅邸前停下。宅邸的门户是两扇对开的、厚重无比的暗色金属大门,门上镶嵌着巨大的、由发光宝石拼成的复杂星图,幽幽闪烁。门楣之上刻着一个古老的徽记——数个锐利的尖角环绕着一个核心圆点。
大门无声地滑开,门内是一个宽敞又带着暖意的门厅。
地面铺着厚实的暗色兽皮毡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墙壁上镶嵌的发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松木和药草的清香。几名穿着素净棉麻衣物、神色恭谨的侍从,安静地立在门厅两侧。
踏入这里的瞬间,稷壤和炎砾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岫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们。
“一路艰险,又受了委屈。”她柔声说道,“先进来暖暖身子,换身干净衣物,吃点东西。”
话音刚落,就有侍者上前,恭敬地引着他们走向侧面的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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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再次被引至一间更为私密、壁炉里跳动着火焰的小厅时,他们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洗去了连日来的风尘。虽然眉宇间的疲惫还没有消散,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岫夫人和岚大人已经在那里等候。壁炉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他们沉静的面容。厅内没有其他人,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坐吧。”岚大人指了指对面的座椅。
稷壤和炎砾依言坐下。
岫夫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脸上,没有再移开。
“现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告诉我,关于我的女儿,云岫。把你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