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辟鸿蒙,始有天地。鸦片战争及其后的一系列战争,使我华夏创巨痛深,倍受屈辱和伤害。然而随之而来的西学东传,却堪称另一场“开辟鸿蒙”,使我华夏获得了新生。
这一番痛苦的转变和挣扎,多少曲折和艰难。
风雨如磐中,林文忠公(林则徐)睁眼看了世界,他帮助魏源编成《海国图志》,是“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始作俑者。可惜林公本人却绝不愿意以改革者留名世间。后来在陕甘和云贵总督任上,也绝口不提改革。
同时期的徐公健男(徐继畲)完成了《瀛寰志略》,其实远胜《海国图志》,对于我华夏传统文明没有那么多盲目的优越感,对于西方文明也没有那么多的偏见。书中甚至详细介绍了美国的总统推举制度,认为这是中国传说中才有的“天下为公”,并将华盛顿置于其他一切伟人之首,盛赞不已。可惜因为太超前了,曲高和寡,在当时难以获得认同。
鸦片战争其实并没有引起广泛的重视,《瀛寰志略》拥抱西方文明的胸襟反而引起了传统士人的愤慨,直到二十年后,第二次鸦片战争宛如惊雷震撼了朝野。京城沦陷,皇帝仓惶出逃,火烧圆明园。亲王奕訢在“痛心惨目”中终于正视现实,被迫承认西方技术的先进,启动了洋务运动。改革的最大阻力来自那些深信“大清的才是最好的”人们。我们当然可以说他们愚昧。
即使是曾文正公(曾国藩)也在数年前批评徐继畲“长英国志气,灭中国威风”呢。直到他实操“师夷长技以制夷”,创办洋务实业后,重读《瀛寰志略》,方有另一番感受。
可见沉浸在传统文化中的国人,去接受另一种文明,是何等的艰难。
可惜洋务运动有着天然的缺陷。政治体制不改,文化精神不变,岂能真正的富国强兵?“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终归是行不通的。但曾公从未提出政治改革,终其一生,恪守传统的君臣之理。冯桂芬将他的《校邠庐日记》呈递曾公,书中提出了改革路径,请曾公作序,曾公也选择了沉默。大清社稷终将不保。曾公叹曰:“吾日夜望死,忧见宗社之陨落。”无限江山,无限眷念,可我们只能在夕阳完全坠落前向它投去最后一瞥。
而止步于洋务运动的后果,便是甲午惨败。
甲午败后,李文忠公(李鸿章)出访欧美,异国之现代文明让他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东西方巨大的差距岂止在科技?制度层面,是君权神授与三权分立、科举取士与全民教育的鸿沟;精神层面,是三纲五常与人权意识的冲突。然即使是洋务运动,李公已饱受国人指责,更谈何政治改革,废除科举,废除三纲五常。李公深感绝望和无力。归国后闭门谢客,面见太后时亦沉默不语。
郑观应的《盛世危言》终于摆到了光绪皇帝的案头,书中给出了拯救国家的药方:君主立宪制,设议院,立宪法,并行经济改革,以富民强国。其大胆的改革思路可谓石破天惊。
甲午战败,国人深受刺激,也终于被唤醒了“文化大国”的美梦,打破了一家一姓之专制体制的迷之自信,“两千年来之政, 秦政也, 皆大盗也”,乃有“戊戌变法”昙花一现,是皇帝和康梁等士人对政治变革的强烈渴望,它的失败,不仅因为帝后权力之争,也因为光绪帝的缺乏政治经验,因为新政的急切冒进,因为大批官僚成为被裁撤者而惶惶然站到了皇帝的对立面,更因为康有为的志大才疏,最终酿成了一颗难以下咽的苦果。
变革的脚步完全停止,保守势力沉渣泛起,不及两年,有义和团和八国联军之祸。愚昧和专制体制究竟将为华夏带来多少灾难,没有人知道。
中国电报总局督办盛公杏荪(盛宣怀)收到朝廷向十一国宣战的电报的时候,简直瞠目结舌。经过一整夜的思想斗争,终于决定冒着身家性命的危险予以扣留。在他和张謇的奔走联络下,南方各省封疆大吏均派出代表,于上海同各国驻沪领事签订了保证南中国和平的《东南互保章程》,公然与朝廷分庭抗礼,何其大胆,又何其果断英明!
汪公穰卿(汪康年)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反动文章,称:“八国之兵,毁一国之都,已造成国亡而政权倒的既定事实。国民不能无主,七省都抚当成立公共政府,颁定宪法。”不久,议会在上海成立,选举容闳为议长。朝廷已毫无威信,山雨欲来风满楼矣。(注1)
容闳的“宁可相信十个恶魔互相制衡,也绝不要轻信一个圣人乾纲独断。”此话犹如一道惊雷,震惊了专制文化中长大的少年袁慰亭(袁世凯。注2)
烈烈寒风中,一队人马从济南出发,急匆匆向北奔驰。众星拱月般护卫着的,是刚被任命为直隶总督的袁公。登上权臣顶峰的他,正摩拳擦掌,欲要大展宏图。
甲午惨败,八国联军,一次次战败终于唤醒了国人,民众对专制体制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实行君主立宪制成为很多官绅的心里认同。然而直到日俄战争之后,普遍认为是立宪政体战胜了专制政体,朝野上下一片呼声,袁公才敢倡议并领导了立宪改革。
只是立宪改革的方案被太后轻轻放下的那一刻,袁公的心凉了。
参与制定改革方案的士琦的心也凉了。
为什么一再的一败涂地也不能改变他们的心?为什么以一人而能决定千万人之命运?君主立宪是多少国人苦苦探究几十年的结果,是革命党人血染山河动摇国本才换来的太后对于改革的松动,也是被认为是最适合中国的道路,是举国之一线生机,通国上下望立宪之成立,已有万流奔逐、不趋于海不止之势,然也抵不过皇家的“权力”二字。太后不明白,君主专制与国家富强不可兼得。
从戊戌政变到预备立宪,无论是万民泣血还是山河破碎,都不能改变太后的心。大清只能是皇家的,只能是爱新觉罗的,不能换了主人。她不明白什么是文明方向,也不明白什么是世界潮流。她只知道大清江山只能是爱新觉罗的。
“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李鸿章诗)孤臣血泪,万里河山,神州缺瓯,徒叹奈何!士琦在深夜里徘徊,在黑暗中独坐,在总督府与袁公相对无言,悲恨交集。
海外的孙文和梁启超还在为革命还是立宪争论不休的时候,他们不知道,大清的立宪还未开始就已经失败了。那拉太后不愿意放弃皇权。如果大清都没有了,又哪里来的太后和皇上,又哪里来的皇权?这么浅显的道理,为什么太后就不明白,为什么满人权贵就不明白,袁公说他想不通,我也想不通。
自此道分为三,专制的愈加专制,革命的继续革命,唯有立宪派左右摇摆。
但君主立宪仍然是我们的选择。革命将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亿万人民陷于战争的烈火中,动辄数万、数十万的伤亡,甚至有可能混战多年,是中国万不能承受的。且中国几千年来皆是君主专制体制,君君臣臣的理念早已深入人心,贸然没有了君主,容易思想混乱,缺乏信仰,且国人素质低下,并没有共和素质,共和之后只恐一盘散沙,群龙无首,各自征伐。袁公没有放弃努力。他拖着沉重的镣铐在泥泞中艰难地前行。继废除科举之后,新式学校雨后春笋般设立,以培养新式人才。司法独立试行,民主选举试点,他仍然想推着大清往前走。但是依然有无数的明枪暗箭向我们袭来。瞿鸿禨,岑春煊,还有他们身后无数的“清流”。而太后的一句“汝兵柄在手”就足以让袁公战栗。
无尽的黑暗中是令人窒息的压抑。江山无限,可怜依旧。中国人匍匐在皇权之下太久太久了。
孙文、黄兴早就不相信满清皇族,迫不及待地发动起义,越来越多的仁人志士加入他们,流血、牺牲,那么多的国之精英为这片土地献出了生命,让人痛惜。他们的牺牲精神着实让人敬佩。可惜兵锋所至,未免玉石俱焚。文明的进步需要以血为祭。隆隆的炮声不断传入京城。在黑暗中我忍不住侧耳倾听,听那震撼人心的巨响,还有它激荡在天际的回声。
而同时,《钦定宪法大纲》出台,通篇是所谓“议院不得干预”,太后终于招认了,她其实是反对立宪的。
1908年,我的四兄直隶总督莲府(杨士骧)派使者向同盟会的黄公克强(黄兴)送交了一封袁公的密信:“宫保(袁世凯)知先生致力于革命,甚为海内外所瞩望,也知先生将来必成气候。宫保愿与先生及革命党人联合,把清室推翻,复我故国。”太后终于驾崩,也许大清气数已尽,我们要谋一个退路。
太后驾崩后,满清这架破旧的马车再也找不出强有力的御车人。昏庸无能的摄政王载沣所做的最急切的事,就是欲将袁公罢斥流放以收回兵权,在众多大臣的反对下,被迫改为以“足疾”开缺。
1909年1月5日,北风如刀。我和孙慕韩(孙宝琦)、杨皙子(杨度)、严范孙(严修)等人到北京火车站为袁公送行。前路茫茫,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曙光?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黑暗中的等待是那么漫长。
袁公在彰德等了整整三年。
一再的抗议之下,载沣竟然操作了皇族内阁的出台,何其愚蠢和自私!全然置国家前途于不顾。立宪改革又一次失败,清廷人心尽丧。旋有武昌暴动,半月内,各路蜂起,大局危殆。立宪派人士、新军将士纷纷倒戈。革命之势若激湍之喷射,若怒马之奔驰。
一切终于不再是浮云。在历史的暴风雨中,张謇等立宪派人士眼看共和已成民心所向,悄悄改变了立场,在上海赵凤昌宅邸惜阴堂做出拥护袁公的决定。先是促成袁公为内阁总理,进而拥袁为共和政府的总统。
走投无路的皇族只得让袁公出山,向他交出了权柄。袁公振衣而起。这一次,他将在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旋转。他将用毕生的智慧完成历史赋予他的不朽的使命。
在如火如荼的战争局势中,袁公明白,唯有加快政治变革,尽快兑现君主立宪制,才能消弭各省的军事叛变。借着这次政治危机,推动中国的政治进步,这是政治家的大智慧。朝廷颁布了《宪法重大信条》19条,资政院选举袁公为内阁总理大臣,袁公组织了真正意义上的责任内阁。醇亲王载沣也承担了国家混乱的责任,辞去监国的职务。
袁公审时度势,并不一味地试图以武力平定天下,首倡南北议和实现政治改良,期望不战而屈人之兵,尽快恢复秩序,重建和平。他任命唐公少川(唐绍仪)为南北和谈代表,委我为邮传部大臣。我不愿就任,主动要求参与议和。帷幄之内,笔舌之间,士琦正应一展所长。在这历史的重要时刻,每一步都牵动着国运。战还是和,君宪还是共和?在民军、皇室、军队、列强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纠缠之下,怎样尽量以和平的方式取得各方的妥协,实现中国的政治转型,避免中国因动荡而导致分裂?中国这艘巨轮,在经过几千年的行使之后,已经千疮百孔,如今在这暴风雨来临之际,如何维持他的屹立不倒,改变航向继续航行,而不致沉没于战乱和被瓜分的深渊,这些都是极为考验智慧的。稍有应对失宜,后果不堪设想。正如袁公所说,不可胶执书生成见,贻误大局。宜顺应时势,静候变化。袁公雄才大略,众望所归,我相信,以袁公之能,必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而我,愿助他一臂之力。
历史自有其运行法则,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士琦虽世受国恩,然不敢因私废公。如果说这个统治了华夏两千多年的帝王专制制度,已经无法继续,无法为天下人认可,士琦愿意顺应时势,投入这滚滚洪流,带着无尽的遗憾,更带着重生的希望。
风从天地的尽头席卷而来,扬起漫天飞雪。在我们的身后,是巍峨深沉、逐渐模糊的紫禁城。
——士琦自白
武昌起义后的南北和谈,南方民军以伍廷芳为总代表,北方袁世凯内阁的总代表为唐绍仪,杨士琦为副。
既抵沪,止息于沧洲别墅。一日绍仪、士琦联袂拜访廷芳,廷芳出迎,曰:“京师一别,不觉有年,不料再会竟是国家动荡之时。今幼主无知,贵胄弄权,义师蜂起,海内骚然。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为今之计,惟推翻清室,变易国体,以民主总揽统治权,天下为公,与民更始。二公许之否?”
士琦与绍仪对望一眼,答道:“吾与公及少川,比肩事主,政见略同。公之议论,深表同情。皇上年幼,政权悉操项城之手,愿与少川共负疏通之责,以国家安危、民生厉害、个人得失说项城。难免其不怀故主之恩,因循犹豫。然大厦将倾,岂一木可支?臆度项城必能当机立断,以天下为己任也。”
绍仪接道:“吾于美利坚游学时,即已醉心于彼之共和政体。杏城(杨士琦字杏城)是吾好友,也是君之故交,虽未曾远渡欧美,也曾涉足南洋群岛,安抚侨民。既归国,恒为余言‘专制不可立国’,与美利坚共和体制相印证,实惬我心。共和是吾二人之素志,初非有异于公也。”(注3)
此三人政见是否如他们所说彼此相同,都拥护共和政体,而抛弃了君主立宪?其实非也。至少杨士琦是个保守派,与袁世凯的意见一致,都认为中国目前最适合的国体其实是君主立宪制。唐杨二人联袂拜访,其实是为探听“敌情”,以筹划谈判策略。
南北议和首次会议决定停战事宜后,于1911年12月20日召开第二次会议,主要要解决君主立宪与共和立宪的取舍问题,时人甚是担心这是一场尖锐的斗争和艰难的较量。民军总代表伍廷芳坦言民军主张共和,清帝逊位,由百姓公选大总统。唐绍仪答曰:“共和立宪,万众一心,我等汉人无不赞成。不过宜筹一善法,使和平解决,免致清廷横生阻力。”一语既罢,满座皆惊,不料取得共和之共识竟如此轻易。(注4)
但实际上,这是一招以退为进,“ 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也 ” 。 南方坚持共和,如北方仍以君主立宪为固守目标,必定造成谈判破例,国家有动乱分裂之忧,且将袁世凯置于革命的对立面。民众盼袁世凯出山,并不是盼他扫荡革命,做一个曾国藩,而是要他推进政治的进步。唐绍仪身在和议的第一线,在了解到南方的共和态度异常坚定之后,不得不急为变计。故代表团决定先退一步,同意共和立宪,但要求召开国民会议,由“人民”投票来决定国体。既然南方说,共和是民心所向,那么没有道理拒绝这一提议吧。这是极为巧妙的一着。至少在形式上,中国还有实行君主立宪制的机会。
国会公决的提议得到了伍廷芳的同意。
就袁世凯本人来说,他的思想更倾向于君主立宪制,但形势已经不允许他坚持君主立宪了。
从各地的新军,甚至袁世凯的嫡系北洋军,到国内的立宪派,对清廷极度失望,纷纷转向革命,要求共和。更不要说老牌的革命党了。他们一直以来都是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奋斗目标,断不能接受君主立宪制。
民心如此,安能逆势而为?
但袁世凯还是想再抢救一下。出于维系多民族国家统一、民众的共和素质以及身为内阁总理的职责等多重考虑,尤其是不想落下“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他想尽量争取保留皇室,实行虚君共和。如此苦心孤诣,而由国会公决实在是顾全了国家、皇室、袁世凯本人的万全之策,本是唐绍仪的得意构思,在会谈开始之前就与袁氏有所密谋。一切就交给“人民”吧。
但在和议一开始就做出如此重大的让步,毕竟不同寻常,唐绍仪也不由的“五内如焚”,一面密电袁氏心腹梁士诒、阮忠枢说明情况,一面速遣杨士琦返京与袁当面密谋。
杨士琦虽然政治态度相对保守,是君主立宪派,但作为议和代表,他眼见南方共和之势无法遏制,深知“非共和不足以渡难关”,(注5),为谋求和平统一,也与唐绍仪达成一致意见,赞成清帝逊位,建立共和。这种对于形势的洞察和把握,顺应天下大势的做法为清末到民国的和平转变带来了希望。
第二次和谈会议之后,在急如星火的局面中,袁世凯用了八天时间协调内外,对外主要是日本出于维护其天皇制度的考虑,强烈反对共和,要求君主立宪,后终因英美的牵制而作罢。对内主要是与醇亲王、庆亲王等亲贵商议。而要皇室同意国会公决,就要做好皇帝退位的准备,难免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而终于在12月28日获得了皇室的重大让步和隆裕太后的批准。12月29日唐绍仪团队和伍廷芳团队达成了召开“国民会议”的协议。
在这一系列谈判中,居然难见杨士琦的出面。原来上海电报局不允许用密码通电,而关于议和事宜,必须与袁世凯秘密商议。于是杨士琦只得在上海和北京之间不断来往奔波(注6:《申报》1912年1月1日)。另此一时期,众人多在赵凤昌私宅惜阴堂私下协商,正式议和会议往往是官样文章。在谈判中,杨士琦主要是积极为清皇室争取优待条件。南方原先提出每年给予皇室白银300万两的费用,经争取改为400万两,后改为400万元。优厚的条件对于隆裕太后同意皇帝退位产生一定的影响,对于武力镇压多所顾虑:“胜了固然好,要是败了,连优待条件都没有,岂不是要亡国么”。而从后面的事态发展来看,双方的博弈并不是谈判议和这么简单。
首先南方民军各方不认可伍廷芳的“全权”,完全不理会达成的“国会公决”的共识,自行成立中华民国,选举孙中山为临时大总统。孙中山于1912年1月1日宣誓就任大总统职,再三强调只接受共和。
袁世凯表示怒不可遏,事实上谈判已经破裂,在此后的两个星期,除了继续停战的协议外,和谈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唐绍仪和议团队在进退两难的情势下,被迫全体辞职。虽然事实上,他们仍然参与和议与南北沟通。
袁世凯还有一条退路,就是放弃挽救清廷皇室,放弃君主立宪制,同意南方的共和要求,转身逼退清廷,以其功就任民国大总统。
早在正式和谈之前,1911年12月2日,南方各省都督府代表联合会就通过决议,表示如果袁世凯反正,那么临时政府当公举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
接着在第二次谈判的当天,即12月20日,前方将领段祺瑞的代表与黄兴的代表也秘密达成协议,拥护共和,先推覆清政府者为大总统,这也是为袁世凯准备的。军队是袁世凯的生命和根基,袁世凯不得不慎重考虑。
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后,一面试图北伐,但因财政艰窘,一直没有成功;一面多次表示“虚位以待袁”。一旦袁世凯成功让清帝逊位,必将信守承诺,让位给袁氏。可以说,“非袁莫属”是当时中外的共识。
经过两个多月的战火纷争,军民的反满情绪反而日益高涨,对满洲人两百多年来罪恶的愤怒此时如喷薄的火山无法压制,满洲人和皇帝是身处其时的中国人无法容忍的存在,必欲去之而后快。如果说袁世凯可以用大炮镇压叛军,那他可以镇压全天下的汉人吗?
而从国家的层面来说,彼时的中国,再也经不起大规模内战的折腾了。除经济薄弱外,东西方列强的政治经济控制,从边远到腹地,已经深入肌里。时贤如张謇者“将兆分裂”的惊呼,并非空穴来风,而实是揪心的忧虑。
袁世凯不得不痛苦地正视君主立宪制无法实现的现实。
徐世昌告诉袁世凯:“彻底断了君宪之念吧,无论你有多强的武力,都必须放弃君宪,接受共和。如果还替皇室争取什么君宪,不仅是徒劳的,搞不好你袁世凯自己都得当殉葬品!”(注7)
唐绍仪与杨士琦身在南方也发来电报,敦请袁世凯倒清自任:“清必倒,民国必成,宁使人诽谤为王莽、曹操,而西方华盛顿,不能专美于前。孰得孰失,当能决之。”当时唐杨致袁之电文,大都士琦所草拟。(注8)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袁世凯虽然多次表示“世受国恩”,到此时也终于决定放弃皇室,放弃君主立宪制,在这决定中国命运的历史关头,没有选择愚忠于清廷皇室,而是以国家前途安危为考量,在政治理念上进行了妥协,顺应天下大势,接受了共和,和平地结束了清王朝,与国人共同建立新的共和国家。
中国人,凭着对文明和光明的无限向往,对自由人权的渴望和认同,凭着对黑暗和野蛮的抗争勇气,凭着坚韧不拔和牺牲精神,运用卓越的政治智慧,为自己赢得了新生。
参考文献:谌旭彬《大变局:晚清改革五十年》
黄治军《晚清最后十八年》
吕峥《中国误会了袁世凯》
马勇《从君宪到共和:袁世凯的一段心路历程》
注1:吕峥《中国误会了袁世凯》
注2:吕峥《中国误会了袁世凯》
注3:陈灨一《甘簃随笔.辛亥和议之秘史》
注4:观渡庐《共和关键录》
注5:丁中江《北洋军阀史话》2卷,杨士琦民国3年发表谈话称“我以为非共和不足以渡难关,而共和必无良好结果”。
注6:《申报》1912年1月1日
注7:黄治军《晚清最后十八年》
注8:陈灨一《甘簃随笔.辛亥和议之秘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