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相:把“安卓机”变成“影像手机”的这十年

故事的起因是这样的，前几天我去剪头发，听邻座的两位大哥聊天。他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我看你发朋友圈，是从苹果换成影像手机了吧？拍得花老好看了。”

“你前些日子不也换了吗？我换的vivo，你换的是华为吧？”

“你以前不最烦发照片吗，咋自己也发上了？准备啥时候开始发自拍啊？”

“施主啊，你着相了。”

这段对话中有个细节让我心头一震，那个词叫“影像手机”。在此前漫长的时间里，这个物件被叫作“安卓机”，通常的遣词造句是“咋的老弟，苹果换安卓，消费降级了呗？”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发生了变化。“影像手机”这个曾经被认为是“矫情”“营销号”“伪概念”的说法逐渐深入人心，变成了一个普通却也广泛的称呼。就在这个变化发生的同时，智能手机市场经历着红海厮杀。过去十年间，全球手机出货量连年萎缩，而市场上的主要竞争者，就是位列安卓阵营的中国手机品牌。当然也包括被迫迁移到鸿蒙的华为。“影像”这个轻飘飘，带着点文艺感与虚幻色彩的词，成为中国手机在存量竞争中的救命稻草。

抓着这根稻草，中国手机跨越了一个周期。哲学一点说，所有宏大的因，都为了微小的果。过去的一切都为了让现在发生。那么中国手机厂商们用十年时间完成的大逃杀，或许就是为了让那位大哥着相一次。

可能多少有点自我感动吧，但我还挺喜欢这个故事的。

即使在今天，也依旧有不少人坚定认为苹果比其他手机高出一等。比如此前某个网红就因为所谓“苹果人和安卓人”的说法引发争议。认同哪种手机，受使用习惯、使用需求以及品牌信赖等因素的综合影响，本来就是很主观的事。但今天应该已经没有人会觉得，苹果的影像能力比其他手机高出一等。

然而在十年前，苹果的拍照、视频能力碾压安卓才是共识，甚至很多人认为安卓阵营的手机根本就不具备影像能力。

那时候的常态是，安卓拍照常态化过曝。暗光、逆光、长焦等场景基本无从应对。这是因为苹果不仅拥有自家操作系统，还拥有自研ISP等影像硬件优势的配合。但在2016年，安卓手机普遍采用的是骁龙自带的公版ISP。厂商只能做表层条件，无法对对焦、成像、视频处理等能力进行深层优化。最终导致安卓手机的影像能力都差不多，弱是一样的弱。

在那个时间段里，iPhone长期霸榜DXOMARK。iPhone 6s Plus、iPhone 7 Plus都是当年的影像之王。而所有安卓阵营的旗舰发布时，都会在发布会上安排一个和iPhone的拍照对比环节。然而在发布会上的一通猛夸之后，随即就会迎来全网群嘲，也形成了“苹果是手机影像标杆，其他都只能来硬蹭”的行业认知。

对比拍照，更加明显的重灾区在视频拍摄。数码圈当时的说法是，“手机视频只分两种，iPhone和其他”。iPhone 6s系列是首款支持4K 30帧稳定录制的旗舰机型，同期绝大多数安卓旗舰仍停留在1080P 30帧。少数标注4K的机型也存在明显的虚标、降频、无法长期拍摄等问题。甚至在婚礼、会议这样的场景，能看到举着iPhone拍视频的摄影师。主办方会觉得这样更专业，更有面子。

改写心中的成见，是一件难于登天的事。

想要撬开严丝合缝的手机影像版图，中国厂商需要一个起点。2016年，这个机会出现了，它叫作多摄。

2016年，华为P9系列通过与徕卡合作，打造了彩色+黑白双摄像头的产品。P9的核心意义在于，它终于抛弃了此前非苹果手机基本都与苹果拼镜头参数，拼画质清晰度的陈词滥调，而是尝试跳出苹果制定的技术框架，找到全新的发力点。最为关键的是，P9的双主摄系统确实能带来线条、阴影感更加清晰的影像呈现能力，在手机上呈现出了摄影爱好者口中那种“德系影像”的味道。这让多摄这个新生事物能够充分证明自己存在的必要性。

把赛道从镜头参数切换到多摄协同，奠定了此后中国手机影像发展的底层逻辑。

其实不太客气地说，那个阶段手机影像这件事，基本都是靠华为的P系列撑过来的。甚至华为的另一个旗舰Mate系列，在当时的影像表现上都与P系列有很大差距。好在P系列的持续快速升级与积极市场反馈，确实把影像手机这条路走通了。整个产业链才意识到这是一条可以跟进的方向，而不是像很多手机创新一样草草收场，再无音讯。

2018 年，华为 P20系列发布，首发了索尼 IMX600 1/1.7 英寸传感器，开启了手机传感器尺寸的新阶段，也就是如今厂商们都爱说的“底大一级压死人”。这一代产品的夜晚拍摄能力实现了质的飞跃，达成了所谓“华为夜视仪”的效果。也是从这里开始，P20系列正式登顶XOMARK榜单，拉开了中国影像手机全面超越苹果的序幕。

接下来的P30系列，首发了RYYB超感光传感器与5倍光学潜望式长焦，把产品的攻坚方向对准了暗光和远摄这两个手机影像的软肋。带有争议的“拍月亮”，让P30系列一度出圈，让用户清晰地看到了国产手机的影像能力可以超过苹果，至少可以在某个方面实现单方面的碾压。

同一年，OPPO Reno推出了10倍变焦，vivo X30 Pro跟进潜望式长焦，小米 CC9 pro宣传搭载了1亿像素超大底传感器。华为P系列探索出的“大底、多摄、全焦段”三件套，正式成为国产旗舰机的影像标配。同一年发布的iPhone 11 Pro 系列首次引入了三摄系统，但影像硬件的规格已经陷入落后。

绕开苹果的手机影像体系，转而通过与老牌相机厂商合作、探索AI+影像新方案、琢磨多摄系统的软硬件配合，这些尝试堆叠成了另一条路。改变格局，好像变得没有那么困难。

2019年，华为在刚刚成为全球手机出货量第一的品牌后突然遭到美国制裁。这让包括P系列在内的华为旗舰机陷入暂时性停摆。好在由P系列探索出的影像手机之路，在这个阶段不仅没有被放弃，反而得到了几大品牌的合力加速。手机影像上中国品牌对苹果的系统性超越逐渐变成了定局。

在这个新阶段，有几个关键变化出现了。首先就是厂商们意识到使用SoC厂商自带的公版影像能力，依赖供应链进行组装式创新缺乏出路。完成了原始积累的整机厂，开始投入到手机影像能力自研的新军备竞赛中。2021年，小米发布澎湃C1自研ISP，OPPO发布马里亚纳MariSilicon X自研影像 NPU，vivo发布自研V1影像芯片，在多项影像能力上实现了以自研技术为驱动的创新。同一年，硬件受限的华为推出了算法层面的突破，在P50系列上实现了光学计算系统。

另一方面，几大手机厂商也从华为与徕卡的合作中汲取灵感，在这个阶段纷纷开启了“影像合作”模式。在华为结束与徕卡合作后，小米成为徕卡的新伙伴。vivo、OPPO则分别开启了与蔡司、哈苏的光学合作。

在2022年的DXOMARK榜单上，可以看到中国手机品牌的旗舰机已经垄断了榜单的头部位置。影像手机这条路，正式从华为探索出的个性方向，变成了中国手机品牌的集体实力。

超广角、长焦、夜景、瞬时拍摄等极端化的手机影像需求，在这个阶段得到了全面满足。一方面各个国产品牌的影像能力与表现呈现出较为明显的差异化，丰富了用户选择度。此前“安卓机只会堆料，各家影像大同小异”的论断被彻底抛弃。

另一方面“全焦段、全时段无短板”成为中国影像手机的独特招牌。全主摄、AI、光学算法等苹果没有跟进的热点，构成了丰富多元的武器库，让中国手机品牌在全球市场上保持了强劲可持续的生命力。

从2019年到2022年，可以把影像手机的发展总结为一个最终结果——静态拍照，中国品牌全面领先。

在2022到2023年，依旧认为苹果影像能力全面领先的用户已经不多。但一个新的观点开始在坊间流传，叫作“拍照看安卓，视频看苹果”。

换言之，视频能力可能是苹果在影像上最后的防线了。2024年，这个防线也基本宣告攻破。这一年中，国产手机争相发力视频。比如vivo X200系列实现4K 60 帧10bit Log视频录制、OPPO Find X8 系列实现全镜头 4K 60帧视频录制，并且国产旗舰机在视频防抖、长焦视频、夜景视频等能力上全面超越同期的iPhone 16系列。华为、小米等品牌的视频后期生态快速发展，改变了过去只有苹果拥有完善后期软件的刻板印象。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似乎再也没有中国品牌的主力影像机，在发布会上把对比iPhone的影像能力当作必须完成的任务，反而大家一起卷到了新的赛道上。也基本是从这一年开始，国产旗舰机整齐划一地推出了“舞台模式”“演唱会模式”。在山顶拍摄高清晰度的演唱会照片与视频，这个技术要求异常苛刻，甚至此前被认为是绝对小众需求的场景，突然间成为竞争焦点。中国影像手机的极致化内卷，从中可见一斑。

但也就是这种极致竞争，才能把那一声轻慢的“安卓机”，彻底扫进垃圾桶。

如今，已经不太能看到有人专门夸苹果的拍照，用苹果进行手机影像创作似乎也少了很多。或许依旧有人认为苹果的影像更自然，更纯粹，华为、vivo这些品牌影像能力给得太多，太复杂。但演唱会时用什么拍照，出去玩用什么拍风景，用户更倾向用哪个品牌手机拍的照片发朋友圈、小红书，应该都有了公允的判断。

影像手机这四个字，终于在中国市场立住了，在口耳相传中稳定下来了。

时间来到2026年，被中国手机品牌更多“蹭”到的东西变成了单反。几年前，如果我们说有一天手机是可能比肩专业相机的，马上就会被打上无知、恰饭、公关的标签，但影像这条路上，高频变化或许才是主轴。

vivo发布了搭配蔡司增距镜的全新产品形态，用手机镜头群组合的方式撬动影像手机与单反间的最后壁垒。华为Pura 90 Pro Max搭载了1/1.28英寸传感器+2亿长焦镜头，加上芯片级2亿RAW域实时处理技术，已经能够实现20倍光学变焦高清视频录制。这些都已经是手机影像这条路中，无人区里的风景。

影像手机的原点，可能是为了洗脱低端劣名，也可能是为了争抢一点高端市场份额。这是一件非常功利，非常现实的工作。它一点也不轻松随性，可以说是十分的“着相”。但着相了十年之后，很多事情确实改变了。在AI影像、全焦段主摄、自主化供应链等方面，中国成为影像手机的游戏规则制定者。影像能力借由中国品牌开始全面向中低端机普及，让“拍出更好照片”这件事，成为数码产品全面涨价时代，为数不多降价的体验。更重要的是，影像手机在今天依旧没有看见天花板，依旧在给智能手机这个核心产业输送绵长的生命力。

为了用户乐于按下快门的一瞬间，中国手机走了十几年。

着相就着相吧，着相是无相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