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息壤
鲧的尸体，真的变成了一条龙。
至少，文命的母亲是这样说的。
文命连夜赶回家中，见到了母亲。母亲已经一夜白头，坐在昏暗的屋子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鲧生前穿过的衣裳。她的眼睛干涸红肿，但已经流不出泪来，只是不停地摩挲着那些衣裳，一遍又一遍。
“你父亲说过，”母亲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如果他有一天不在了，就让我告诉你，去找西王母。”
“找西王母？”文命皱眉，“父亲治水的事，跟西王母有什么关系？”
母亲摇摇头：“你父亲没细说，只说了一句——‘息壤的秘密，不在九天之上，而在九幽之下。’”
息壤。
文命心中一动。
息壤是这世间最神奇的东西之一。传说它是一块神奇的泥土，能够自动生长，永不枯竭。用它筑堤，堤坝会越筑越高，越筑越厚，任凭洪水如何冲击，都不会崩塌。父亲治水九年，就是用息壤筑堤挡水。
可是，息壤没有挡住洪水，反而让水患更严重了。
帝尧说，鲧用错了息壤。息壤应该用来疏导，而不是用来堵塞。堵塞的结果，是洪水被逼得更高，冲得更猛，最终淹没了更多地方。
但文命知道，父亲不是蠢人。他治水九年，不可能不知道疏导的道理。他用息壤筑堤，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息壤的秘密，不在九天之上，而在九幽之下。
这句话，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文命立刻收拾行装，准备出发去昆仑墟。母亲没有阻拦，只是把那包鲧的衣裳塞到他怀里，说了一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
“文命，不管你父亲做了什么，他都是这世间最了不起的人。不要因为别人说他不好，你就觉得他不好。你要自己去看看，去听听，去想想。你父亲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误解。”
文命抱紧了那包衣裳，没有说话。
他走出家门，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有些刺眼。洪水肆虐的大地和这蓝天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一个在地狱，一个在天堂。文命忽然想起西王母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三百六十颗星斗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许早就看到了今天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向着昆仑墟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洪水依旧在咆哮，依旧在肆虐，依旧在吞噬一切。
但在他的前方，在那遥远的西方，在那终年被冰雪覆盖的昆仑墟上，有一个白发如雪的女子，正在等他。
她等了很久了。
从三万年，甚至更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