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多数具身智能公司拼命往机器人身体里塞算力、追参数的时候,高海川选择了一条更根本的路:换掉机器人的"脑子"。
这位千诀科技的CEO、清华博士,没有追随行业主流的端到端VLA范式,而是押注在一套更类脑的「分区预测式世界模型」。这条路线的核心逻辑是:把大脑按功能区切分,让数据需求从乘法变成加法,用更少的样本训出更强的泛化能力。
这是一场豪赌,还是一次精准的卡位?
被迫走出主流路线
2023年,ChatGPT带来的AGI浪潮还没完全传导到机器人行业,但高海川已经预感到变化即将发生。
彼时行业的主流方案是端到端VLA(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视觉-语言-动作模型)。简单说,就是给机器人装一个统一的大脑,用海量数据训练,让它学会直接看指令、做动作。思路清晰,工程路径明确,特斯拉、Figure、1X等头部公司都在走这条路线。
问题在于,算力成本高到离谱。VLA范式本质上是一个"大一统"模型,数据需求是乘法关系——每增加一个功能模块,所需数据量呈指数级增长。一个能叠衣服的机器人,和一个能擦桌子的机器人,背后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数据训练集。如果再加上不同品牌的硬件差异、不同场景的环境变量,数据需求的膨胀会让任何初创公司望而却步。
高海川判断,这条路在商业化早期根本跑不通。"我们在复杂场景中做半精细化简单操作,他们是在封闭场景中做精细化操作。"这句话指向的,正是VLA路线的软肋:当场景足够复杂、操作足够精细时,数据需求会爆炸式增长,而初创公司根本没有这样的数据储备,也没有这样的算力资源可以挥霍。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VLA路线隐含了一个假设:数据足够多,能力就足够强。但具身智能的早期,数据本身就是最稀缺的资源。谁能更高效地利用数据,谁就能在资源有限的阶段活得更好、走得更远。
类脑路线:加法比乘法更聪明
千诀科技选择的技术方向,是「分区预测式世界模型」。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学术,但底层逻辑并不复杂:借鉴人脑的结构,将不同功能分配给不同的"分区"处理。
人脑不是单一模块。视觉皮层负责看,听觉皮层负责听,运动皮层负责控制身体,每个区域相对独立,又能协同工作。类脑网络的核心思路也是如此——把机器人的大脑切分成多个功能模块,每个模块独立训练、独立优化,模块之间通过标准接口传递信息。
这种架构带来的直接好处是数据效率。加法关系和乘法关系的差距,在工程上就是天壤之别。传统VLA每增加一个功能,数据需求翻倍;分区模型每增加一个功能,只需补充该模块的数据,其他模块不受影响。一套系统接入新品牌机器人,不需要从头训练,只需要针对该品牌的硬件接口模块做适配。
更关键的是,这种架构天然支持跨本体泛化。一套模型,经过适配后可以跑在不同形态的机器人上——轮式的、腿式的、机械臂式的。一个模块训好的能力,可以迁移到另一个本体,而不需要从头训练。这在数据匮乏的具身智能早期阶段,是巨大的竞争优势。
不做机器人,做机器人的"安卓系统"
商业模式上,千诀的定位同样反主流。公司明确表示不推出自有机器人本体,而是做机器人的"大脑系统"。
这个选择背后是务实的商业判断。硬件公司的护城河在于供应链和制造能力,这恰恰是软件AI公司的短板。与其在硬件红海里硬碰硬,不如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建立壁垒——通过开放接口,适配尽可能多的机器人品牌,以广度换深度。
目前千诀已经适配了7大品类、30多个子品牌的机器人。这个数字的真正价值不在于覆盖本身,而在于数据。不同品牌的机器人面向不同场景、不同用户,数据拼在一起,几乎能勾勒出一幅完整的行业地图。
"虽然每个品牌单独的数据量比不上软硬件一体的公司,但我们30多个品牌加在一起,几乎能拼出一幅完整的行业地图。"高海川的这番表述,揭示了这条路线的数据战略意义:生态合作的广度,可以弥补深度上的暂时劣势。当数据在多个品牌、多个场景之间流动起来,飞轮效应就会显现——更多数据训出更好模型,更好模型吸引更多品牌,更多品牌带来更多数据。
这种模式让人想起安卓在智能手机行业的角色:操作系统不依附于单一硬件厂商,而是通过开放生态覆盖尽可能多的设备,最终成为行业基础设施。千诀想做的是机器人领域的安卓——不造肉身,只做大脑。
家庭场景:被低估的落地洼地
具身智能行业有一个隐形的路径依赖:优先落地工业场景。工厂环境可控、任务标准化、数据采集相对容易,这是行业的普遍认知。特斯拉Optimus在汽车产线上测试,Figure在仓库里分拣,都是这种思路的体现。
但高海川的判断截然相反:家庭场景比工业场景更容易实现落地。这个观点反直觉,却有坚实的逻辑支撑。
工业场景对节拍和精度要求极高。汽车产线上,机械臂的误差必须控制在毫米级,响应时间必须精确到毫秒,任何一次失误都可能造成产品报废甚至安全事故。这种精度的代价是系统复杂度爆炸,以及容错率趋近于零。一旦模型在某个边缘case上失效,整个产线都可能停顿。
家庭场景则不同。倒水洒了一点可以重来,整理桌面歪了几厘米不算失败,用户不会因为机器人把衣服叠得不够整齐而投诉。这种较高的容错率,给了模型更多的迭代空间,也降低了部署的门槛。
另一个被忽视的优势是反馈回路。家庭场景中,用户与机器人的交互频率远高于工业场景。交互越频繁,反馈数据越丰富,模型迭代越快。工业场景中,一台机器人可能一天只执行几十次固定任务;家庭场景中,同样的机器人可能执行数百次不同类型的操作。数据的质量和多样性,是模型泛化能力的关键燃料。
当然,家庭场景也有自己的挑战。环境的动态性和开放性是主要特征——家具位置会变,光照条件会变,物品摆放会变,日常对话的意图更是千变万化。这些挑战需要强大的泛化能力来处理,而泛化能力恰好是分区预测式世界模型的优势所在。
触觉缺失:被忽视的天花板
具身智能行业有一个不愿多谈的硬约束:触觉数据的缺失。
当前的机器人主要依赖视觉感知。摄像头捕捉画面,模型分析画面,下达动作指令。这个流程在很多场景下运行良好,但有一个明显的边界:精细操作。
叠衣服是经典的测试场景。衣服是软的、形状不规则的、容易缠绕的,单纯依靠视觉信息很难精确控制力度和位置。人类能轻松完成这个动作,依赖的是触觉反馈——手指感受到布料的软硬、摩擦力的大小、拉伸的张力,从而实时调整动作。
没有触觉的机器人,就像失去触觉的人类。可以用眼睛判断位置,但无法感知力度。这就是为什么尽管视觉算法在过去几年突飞猛进,机器人在精细操作上的进步仍然相对缓慢。
"视觉本身的信息只是一个部分。缺失了触觉信息,就存在信息缺失的问题。这是问题本身的天花板,不是模型和数据不够。"高海川的这句话,点出了行业面临的核心困境:视觉路线走到某个临界点后,进步开始放缓,而这个放缓不是算法或数据能解决的。
触觉传感器的技术正在进步,但尚未成熟到可以大规模部署。目前能提供精细触觉数据的传感器,制造成本仍然很高,耐用性也存在问题。在这样的背景下,千诀的应对策略是务实的:先把能做的场景做好,等待触觉传感器成熟。
这不是技术上的妥协,而是商业上的理性选择。在触觉数据尚无法普惠的阶段,与其等待,不如在视觉路线上把每个场景做透、做扎实。当触觉传感器成熟时,已经建立的场景积累和数据飞轮会形成协同效应,让公司能够更快地整合新的感知能力。
为什么是现在
"无论有没有ChatGPT,有没有Transformer,这件事我们都要做。"
高海川的这句话,透露了更深层的驱动力。类脑智能不是大模型的附庸,而是一个独立的技术方向。世界模型、跨本体泛化、分区解耦——这些研究课题在深度学习兴起之前就已经存在,大模型只是提供了新的工具和可能性。
从时间线上看,具身智能正处在一个微妙的位置。硬件平台逐渐成熟,但智能化程度还不够;算法能力在快速进步,但数据供给成为新的瓶颈;资本开始关注,但行业方向仍在探索。在这个窗口期,选择正确的技术路线,比盲目堆资源更重要。
具身智能的"安卓时刻",本质上是标准化和开放化的时刻。当机器人行业从垂直整合走向生态分工,当硬件和软件开始解耦,当一家公司可以通过开放接口接入多个品牌、多个场景,数据飞轮就会开始转动。这个时刻,正在到来。
千诀科技的赌注是:行业需要的不是更好的机器人,而是更好的机器人"脑子"。当这一天到来时,能够提供这套"脑子"的公司,将成为机器人时代的基础设施提供商。
这个故事还在继续。技术路线是否正确,市场会给出答案。但至少在当下,这是一套逻辑自洽、路径清晰的打法——类脑路线解决技术问题,开放生态解决商业问题,家庭场景解决落地问题。
至于结果如何,时间会证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