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鸿钧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每一个细节。他的衣袍无风自动,发丝一根根飘起,整个人像是正在被某种力量一点一点地抽离这个世界。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
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偏向,像是在看一群棋子,又像是在看一群孩子。最终,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长的不过呼吸之间,短的只有一眨眼。
但就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被看穿的战栗。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灵魂被翻开了,每一道褶皱、每一处暗伤都暴露在了那双眼睛面前。老子垂下了眼帘,元始握紧了拳,通天别过了头,女娲咬住了唇,接引低下了眉,准提攥紧了衣袖,红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殿外的鲲鹏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看到鸿钧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把他推了出去——不是粗暴的驱逐,而是一种温柔的、不容置疑的拒绝,恰似在说,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鲲鹏跌坐在紫霄宫外的云阶上,浑身冰凉。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等了三次讲道,听了三次大道,熬了无数个元会,就是为了这一刻。可这一刻来了,他却连大殿的门都进不去。
"不……"他的声音在发抖,"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也是听道的人……我也有资格……"
没有人回答他。
紫霄宫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一把刀。
然后,门关了。
殿内,鸿钧开口了。
"吾当合身天道,以镇秩序。"
八个字,平平淡淡,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壮决绝,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子的瞳孔猛地一缩。元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盘古幡。通天猛地站起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女娲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接引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经文。准提呆呆地看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红云的酒壶"啪"地掉在了地上。
鸿钧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去消化这句话。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是血肉之躯,倒像是一块被打磨了亿万年的玉。掌心之中,忽然亮起了一团光——不是金色,不是紫色,而是一种说不出颜色的光,像是把所有的颜色都揉碎了、搅匀了、再重新凝聚在一起。
那是鸿蒙紫气。
不是一道,不是两道,而是七道。
七道紫气从他掌心中升起,像七条活着的蛇,在空中蜿蜒盘旋,发出细微的、像是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每一道紫气都不一样——有的浓烈如血,有的清淡如烟,有的沉稳如山,有的灵动如水。
大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七道紫气中蕴含的东西——那不是力量,不是法则,而是一种"资格"。一种站在天道之上、俯瞰众生的资格。
成圣的资格。
老子的呼吸停了一瞬。
元始的眼睛亮了。
通天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女娲微微抬起了下巴。
接引和准提同时跪了下去,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七道紫气中有两道,正在朝他们的方向微微倾斜。
红云眨了眨眼,看了看那七道紫气,又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这玩意儿……能喝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没有人理他。
鸿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空洞辽远,而是清晰得像是在每个人耳边说话:
"天道有缺,需圣人补之。吾合身之后,洪荒秩序将由天道自行运转,然天道无情,需有情者居之,方能平衡。"
他顿了顿。
"今赐鸿蒙紫气七道,各归其主。"
第一道紫气飞了出去。
它没有犹豫,没有徘徊,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一样,笔直地飞向老子。老子没有躲,也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闭上了眼。紫气没入他的眉心,无声无息,像是一滴雨落进了大海。
老子的身上忽然多了一种东西——说不清是气质还是威压,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变了。不是变强了,而是变"远"了。他还站在那里,可你觉得他已经不在这个殿里了,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天的尽头,在道的源头。
第二道紫气飞向元始。
元始这次没有犹豫。他上前一步,伸手接住了那道紫气。紫气入体的瞬间,他的周身忽然涌起一片庆云,金花万朵,瑞气千条。盘古幡在他背后自动展开,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在臣服,又像是在欢呼。
元始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然后又压了下去。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冷峻的表情,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第三道紫气飞向通天。
通天没有等它来。他拔剑了。
诛仙剑出鞘的那一刻,整座紫霄宫都震了一下。剑光如匹练,直直地迎上了那道紫气。紫气被剑光一绞,忽然炸开,化作漫天星点,然后又迅速收拢,沿着剑身一路滑下,没入通天的掌心,再顺着经脉涌入丹田。
通天的头发忽然散开了,披在肩上,随风而动。他的眼中有剑光在流转,一闪一闪的,像是两颗星辰。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里,有千般剑意,万种豪情。
三清得了三道。
大殿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剩下的四道紫气还在空中盘旋,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贪婪的、渴望的、恐惧的、绝望的——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水。
鸿钧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女娲身上。
第四道紫气飞了出去。
这一次,它飞得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它的轨迹——它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寻找。最终,它落在了女娲面前,悬在她眉心三寸的地方,不动了。
女娲看着那道紫气,没有伸手。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水面上的一层薄雾,但所有人都觉得,那是这座大殿里最好看的东西。
"多谢道祖。"她轻声说,然后微微俯身,让那道紫气自己落入眉心。
紫气入体的瞬间,她的身后忽然浮现出一片虚影——那是山河大地,是日月星辰,是花鸟鱼虫,是世间万物。虚影只存在了一瞬就消散了,但所有人都看清了。
造化之道,已成。
四道了。还剩三道。
接引和准提的呼吸都重了起来。
准提的手在发抖。他看着空中剩下的三道紫气,又看了看自己的师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接引闭上了眼。
他在等。
不是等紫气来找他,而是等自己的心静下来。他知道,以他和准提的修为,未必能让紫气主动选择。但他也知道,鸿钧既然说了"各归其主",就不会让任何一道紫气落空。
果然——
第五道、第六道紫气动了。
它们没有径直飞向接引和准提,而是在空中转了一个圈,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勉勉强强落在了接引和准提的眉心。
那架势,与其说是择主,倒不如说是被强行按着头认了门。
入体的一刹那,两道紫气竟还微微颤了颤,像是入了什么腌臜之地,恨不得立刻抽身而去。
两人同时浑身一震。
接引的身上忽然涌起一片金色的光,那光不刺眼,不张扬,温暖得像是冬天的太阳。他的面容在那一刻变得无比祥和,像是一尊真正的佛。
准提的情况却不太一样。他的紫气入体时,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的脸色白了一瞬,然后又红了,然后又白了。反复了三次,才终于稳住。
他的紫气比接引的弱了不止一筹。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元始微微皱了皱眉。老子的眼皮动了一下。通天别过了头,不想看。女娲叹了口气。
准提自己也感觉到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接引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干,但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