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觉得“道”遥不可及,仿佛那是挂在天上的月亮,或是藏在古书里的文字,与自己当下的柴米油盐毫不相干。有人说它是养生秘诀,有人视其为权谋诡计,还有人把它当成求神问卜的符咒。千载之下,解说纷纭,迷雾重重,反倒把那条回家的路给遮住了。
庄子在《在宥》篇末,拨开迷雾,直陈大道。何谓道?庄子说,有天道,有人道。什么是天道呢?天道无为而尊。什么是人道呢?人道有为而累。接着庄子交代了天道与人道的关系:天道为主,人道为臣。然而天道与人道已经分裂得越来越远了,世人只知人道,不知天道,只行人道,而远离天道。庄子最后警示我们,不可不察也。
庄子的风格一向汪洋恣肆,极尽生动旷达。上一个视频,我们讲了《在宥》篇里黄帝问道广成子,接着,庄子把我们的视线拔升至九霄之上,云将适遭鸿蒙,是黄帝问道的升华。为我们展开了一幅天道浩渺、人道渺小的恢弘画卷。
云将是管理云的主帅,云是介于有形的水和无形的气之间的物质,它时而有形,时而无形。这里的鸿蒙是天地未分,元气未判的混沌状态,无状、无形、无质。
云将向东而游,经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适遭,是无意中刚好遇见,不是黄帝的有意拜见。鸿蒙正在干什么呢?拊髀雀跃而游,正在拍着大腿,像雀鸟一样跳跃着遨游。云将看见了,“倘然止,贽然立”,云将是见过世面的,一见就知道这是高手,倘然止,忽然停下来,注视着鸿蒙。贽然立,敛容肃穆得站着不动。云将惊定之后开口问:“老先生您是什么人呢?老先生为何做这样的举动?”鸿蒙继续拍着腿跳跃,没有停止,只回了云将一个字:“游”。云将说:“我有问题想请教您。”鸿蒙没有停止他的“游”,也没有拒绝云将,只是抬头看着云将,长长叹了一口气“吁”。鸿蒙的这声叹气,更像一阵风吹过,被你伸手一挡,风轻轻“吁”了一声,不是责备,只是调整状态继续游。
云将继续说:“天气不和谐,地气郁塞不通,六气运行失调,四季节气失序。如今我想要调和六气的精华,来养育万物众生,该怎么做呢?”和黄帝第一次见广成子时,一样的问题,他们都想通过自己调节万物,改善万物。云将看到的是这个世界不太对,我想做点什么调一调。
鸿蒙拍着腿跳跃,一直没有停过,他离开了云将,并告诉云将:“我也不知道。”
鸿蒙是天道,云将是人道,鸿蒙说不知道,不是不想回答云将,而是天道不语,天道亦不知人道。
过了三年,云将有一次向东而游,经过有宋之野,云将第二次遇见了鸿蒙,这一次,云将的反应是大为欢喜,并快步上前说到:“您忘记我了吗?您忘记我了吗?”。然后向鸿蒙行礼,期待鸿蒙能回话。鸿蒙说:“悠悠浮游,不知要追求什么;放任而行,也不知要往哪里去。游心于纷然万象之中,以此观照万物的本然,我又知道什么呢!”云将说:“我以为自己也已经做到像你那样无心任运了,可世人还是跟着我的脚步走;我对世人本是无心牵系,如今反倒成了他们效法的对象。愿听先生一言。”
鸿蒙说:“破坏天道运行的常规常律,违背万物各自的本然性情,玄冥之天不能自化。兽群被惊散,飞鸟夜不安栖而鸣。灾殃延及草木,祸患波及蛰伏安处的虫类。这都是治理天下人的过错啊!”
云将问:“那我该怎么办呢?”
鸿蒙感觉失望,又一次感叹说:“唉!你的治人之心过重啊!放下这些负担,轻轻松松的回归吧。”鸿蒙这里说的回归,是让云将回归自己的本性。云将还是锲而不舍,继续追问:“我现在遇到的困难,已经超过我的能力范围了,还请先生指教。”鸿蒙见云将没有理解自己说的话,讲得更直白:“唉!你的方向反了,把你向外的所有注意力收回去滋养自己的内心吧。你只要停止你现在执着要治理天下,帮助天下的想法,让自己处于无为状态,万物自会按照本来的样子生长发展。”
云将看到的是天地不和,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看到的问题本来就是天道运行的一部分,天道的运行从来不需要任何外力,就像丢一块石头进平静的水面,没有人去堆积一个波浪,水面自己就形成了波浪,没有人去抚平波浪,波浪自己会慢慢消散。
鸿蒙接着说:“放松你的身体,放下你后天所习得的聪明,知识,忘记你自己和外界的一切,让身心与同于虚默之中。把心中纷繁的一切都化解开,你的神自然放松。世间万物,都会回到自己的根,那个万物的根就是道,万物归根却不自知。一直这样放空身心,处于混沌的状态,就一直能守着道。如果你继续后天的智慧,那么离道又远了。不要问为什么,不要去追究,万物都将随着道,自己生生不息。”
我们都知道揠苗助长的故事,禾苗根扎在田里,阳光雨露润养,几个月之后自然就能长出稻谷,农夫就能收获粮食。这是天道,而农夫不知天道。他看到的是禾苗几天内长不高的问题,他想通过自己来解决他所看到的问题。他担忧,焦虑,着急,从而拔高禾苗,这是人道。农夫不知天道,而妄行人道,结果是禾苗很快就枯死了。
云将与鸿蒙在两个世界,云将行的是人道,鸿蒙则行的是天道。人道是不停找问题,不停制造问题,并且用自己所谓的智慧解决问题。在天道的角度看来,从来没有问题。就像海浪涌来,海面随浪起伏,浪潮之后海面都会回归平静。人道把海面的起伏当做问题,担忧,着急想尽办法使海面恢复平静。他们忘了浪潮之后自然会恢复平静,他们忘了浪潮是海面的必然而非意外。
常常处于焦虑的我们,也多半是云将与农夫。
担心农作物长得慢,于是有了化肥。
一块土壤,除了农作物,其他什么都不能有,于是有了农药。
土壤被破坏,最后吃到的只能是农药化肥。
担心孩子个子长不高,于是有了钙,补到最后,孩子的骨骼提前老化了。
担心养不起孩子,于是没有了孩子。
你有没有发现,当天道与人道分离之后,人弃天道而行人道,最后受到伤害的是人自己。
然而庄子怎么说的呢?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人们的思维习惯是,喜欢和自己一样的,听到认可、肯定、赞美的话,就高兴。不喜欢和自己不一样的,听到否定、批评、和自己观点不一样、提意见,就会难过、厌恶、甚至愤怒。这样的人觉得自己是一切外物的中心,并且不被外界束缚。但庄子说,他们恰恰是被外物牵着走的人,他们和一切的外物都一样,没有任何分别,他们紧紧把自己和万物捆绑在一起,但又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庄子说:“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
土字,比王字少了上面的一横。天地人,上面那一横,少了天。一个不通天道,只执着人道的人,他的内心锁定在万物上,同时他自己也成为了万物的一部分,这样的人是无法看清万物,理解万物并驾驭万物的。只有解绑内心与万物绳索,把人道繁琐的思绪、偏见、执着摒弃,才能不被外界扰动。当你的心澄澈得像一面镜子,你看世间的一切才是原本的样子,你才会看浪花只是一瞬而非永恒。到那时,你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不太对,更不会想要调一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