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朋友,在发稿前夕我还未拿到他的授权,所以姑且叫他小王吧。但在发稿前夕的前夕我又接到了本文另一位主角出于文明角度的谴责,所以姑且的姑且叫他小王。
他都害羞得脸红了
我和小王很久不见,实际上我们也只见过一次,那是两年前我去深圳出差的时候。我是去跟腾讯谈合作的,从腾讯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黑就表示该喝酒了。腾讯大厦真是个宝地,底下都是酒吧,就像在大树荫的庇佑下长了一地的蘑菇一样。酒吧里都是穿格子衬衫的人,背双肩包的人,戴厚厚的眼镜看不到眼睛的人。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遇见小王。当时的小王已经喝的满面通红,他一直重复着“大厂”“养龙虾”“智能化扁平化可视化系统化”之类的话语,当时的我不以为然。现在回想起来,那正是小王命运齿轮转动之时。
当时我是这样认识小王的:我从吧台端着自己的酒杯要往外走,小王正在跟别人描述世界上最大的龙虾有多大,抬手就把我的酒打翻了,杯子也碎了,他主动说要赔偿我,不论我喝多少都他请,于是我们喝了一夜,第二天起不来,跟腾讯的合作吹了,但跟他成为了朋友。虽然是朋友,我们并没说过几句话,因为正经喝酒人不说话。分别的时候我们互加了微信,由于两人都喝多了,我第一次掏出来的还是收款码,他鬼使神差给我转了5.21元。自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小王,只在朋友圈里得以窥见他的零星动静。
直到昨天,我看到他发了一条朋友圈:一款基于鸿蒙架构的龙虾养殖调度平台系统,研发成功,不日上线!配图是一只跟人一样大的龙虾,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他所说的世界上最大的龙虾,但明显是AI做的。
小王的朋友圈配图
我惊叹于小王的成就,上周我才从铺天盖地的新闻里了解到龙虾这一AI时代的新产物,没想到他早已是内部人士。中国人对内部人士素来迷信,我为自己早早结识了内部人士而感到骄傲。再往下一看,定位竟然就在宁波,在深思熟虑几分钟之后,我发去了“在吗,兄弟”,这是国人的hello。他很快就回我了“在呢,老哥”,这是国人的反hello。几轮酣畅淋漓的问候交锋之后,我们相约晚上喝酒。喝酒是结识一个人的最廉价手段,只要会喝酒,早晚全世界都是兄弟。
8点多,我们落座在望鲸。看到我们,望鲸的老板老王(显然我也未拿到他的授权,并且不能加“吧”)走了过来。我问老王最近有什么狠货,老王鬼得很,他嘴角一歪说我们望鲸全是狠货,喝一杯上头喝两杯上天,喝一晚上请你吃早饭。
小王听后兴奋得不行,他问我这家店在宁波啥地位。老王抢着说“宁波最好的全套Micro Matic打酒系统,白宫都用不起”“宁波唯一的全开放270度超大吧台(另外的90度因为能直面老板屁股,暂不对外开放),比银座的Omakase开放度还高”“宁波酒单更新最快的精酿店之一(之所以是之一,是因为老王一共开了4家店)”“16个酒头,从社交型的清爽酒到馥郁芬香的小甜水,再到猛男落泪的三倍四倍帝国世涛IPA一应俱全”“光装修就花了我50万,你看这场景工业不工业,赛博不赛博,2077不2077”“楼上还有超大沙发,每天固定刷新一群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喝蒙了倒头就睡”……
望鲸全貌
老王介绍起来滔滔不绝,就像隔壁阿姨介绍她那北大博士生儿子一样。小王听得口渴难耐,但又不知道该先点哪款,舔着嘴唇,目光在酒单墙上来回游移。老王看出了他的犹豫,说感兴趣可以试饮,我们家所有酒都能试饮,想试多少试多少,试到满意为止。小王竖起大拇指,当场赐他大慈善家的名号,老王听后嘿嘿一笑,黝黑的脸颊泛起桃花。
小王明显是老鼠掉进米缸了,一会功夫他已经喝下两杯。他跟我说老哥谢谢你带我来这么好的地方,并即兴赋诗一首:望断甬关未识君,醉入东海骑长鲸。饮尽三万五千夜,酒胆碎作杯里星。我们听后连连夸赞,老王手拍着大腿说兄弟真是好文采,我还听出来藏头藏尾是“望鲸饮酒”对不。小王摇头晃脑得意的很,说对对对,你是懂诗词的。老王又说,这第二句太绝了,越琢磨越有味,我可否把它用作店里的slogan?小王说哥你用呗,这句是陆游写的。
我和老王都没有说话,场面突然尴尬了起来。小王不以为意,大喝一口杯里酒,又对老王说,哥你店名取的也好,鲸的寓意低调又深刻,既表达了东海之滨鲸饮之地的雄心壮志,又暗合了孤独深邃的都市灵魂,听着就有饮欲。老王被他捧得乐个不停,说兄弟我们有缘分,今天你们放开喝,都算我的。小王嘴里说这怎么好意思,手上迅速拿起杯子往嘴里倒。
我觉得这该是个交心的好时机了,我问他,听说你最近在养龙虾?他点点头,说对啊,都养了七八年了。
老王说牛逼啊,你是时代进步的缔造者。小王摆摆手说没有没有,就搞点生计罢了。
我问他,现在正是龙虾最火热的时候,搞这个是不是很好赚钱?他说还行吧,不过要说最火热的话,还得再等两个月,那时候市场成熟了比较好赚。
我点点头,说我明白,新事物出来了总有个爬升阶段,这个模型还要经过市场检验才行。我又说,看你朋友圈说研发了一套养龙虾的系统?
他说是的,具体说是一款基于鸿蒙架构的龙虾养殖调度平台系统,搞这个不容易。我说我也明白,张小龙卧薪尝胆十多年才捧出来微信这个大杀器,梁文锋年复一年用炒股赚的钱养AI才有了Deepseek的一鸣惊人,你七八年就能手搓一个系统出来,在效率层面已经是不输给他们了。
小王说,说难也不难,很多基础的工作都外包了,我只不过做了最终的集成,在这个科技平权时代,灵感和落地之间往往只差了一组银行卡密码。
老王说对对对,真的大佬只负责战略,不负责落地,你们谁见过马斯克亲自组装特斯拉?小王听了咧嘴直笑。
我问他公司总部在哪里。他说之前在海南,这几年在江苏。我和老王同时吸了口凉气——看来小王是正经科创人。海南的开放速度与日俱增,尤其是封关后出了个人才政策,吸引了全球各地的总统首脑前来申报。江苏就更不用说了,是全国数一数二的科创高地,只不过去年被足球抢了风头。
出自《海南自由贸易港高层次人才分类标准》
老王是个科技爱好者,据说他小学时候参加机器人大赛,用一只摸一下就会叫一声“爸爸”的机器狗获得了全校优胜奖,如果长大后没有因为生计考虑走上开酒吧的邪道,那只小机器狗的历史地位就相当于爱因斯坦的小板凳。老王对小王的科研成果十分感兴趣,他掏出手机说,我这个就是鸿蒙系统,您看能不能给我也装一个?商人是真鬼,转眼就是“您”了。
小王却变得疑惑,问你也对养龙虾感兴趣?
老王连连点头说对,我也想养一个自己的AI,以后店里做海报做酒单我就不用花钱找设计师了。
为什么?小王问。
为什么??老王反问。
我一头雾水,问小王,你的龙虾不能做设计吗?
龙虾要做什么设计?做红烧、蒜蓉、十三香啊!
我隐隐感到脑子里有个泡沫啪的一声破掉了。
我让小王展示一下他的系统。小王拿出手机,点击一个大龙虾图标,屏幕上就显示了“龙虾养殖调度平台系统V7.2”的大字,加载用了接近一分钟。进入系统后,是密密麻麻的传统驾驶舱风格,左上角是“环境系统”,显示了气温、水温、水深、水草覆盖率、沟坑占比等数字,左下角是“水质监测”,显示了透明度、ph值、氨氮量、亚硝酸盐量、溶氧量等指标,右上角是“育种情况”,显示了虾苗规格、投放密度、饲料蛋白、日投喂量等信息,右下角则是一块九宫格监控区域,一个个小窗对准了水底和水面,密密麻麻爬过一群小龙虾。
原来如此!我惊呼道。
老王激动地抓住了小王的手腕,说你养的龙虾,是真龙虾啊!
小王说是啊,当然是真龙虾,江苏盱眙纯种虾苗,一个有大半个手掌大。
老王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劲地哈哈哈。我也陪着哈哈哈。小王也哈哈哈。我们频频碰杯,叮当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望鲸安装了超大纯平柔光一体化氛围灯的天花板上空久久不愿散去。
就是这个超大纯平柔光一体化氛围灯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龙虾是假的,但朋友是真的。从那以后我们三个就成为了好朋友。至于为什么当晚的后续故事我没有再展开,因为我们三个的记忆都到此为止了。
第二天分别的时候,我和老王分别握着小王的左右手,三个人都迟迟不愿开口,因为都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吐出来。
小王在我们俩的手心挠挠,我明白他的意思:来江苏找我,请你们吃龙虾!
老王也在他手心挠,我想大概是:兄弟,下回来宁波再一起喝酒!
我也狠狠挠了一把:来宁波,我们还要去钱湖北路614号的望鲸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