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黍在巷道里穿行。
两侧的棚屋有的还在烧,有的早已烧完,只留下焦黑的骨架。火舌从破窗里舔出来,把整条巷子烤得发烫。他侧身挤过两具纠缠在一起的尸体——一个穿着奴隶的破烂麻衣,一个穿着黥家兵的皮甲,分不清谁杀了谁。两人的手还搭在一起,像是临死前还在握手。
他脚下踩到什么滑腻的东西,身子一歪,连忙扶住旁边的土墙才站稳。墙上有个新砸开的洞,能望见隔壁院子。院里也躺着人,脸朝下,背上插着半截木矛,断口参差,像田地里割剩的麦茬。
前面有人喊他。是狄山来的汉子,黑石崖那一战就跟他们一起,旁人都叫他瘦杆。瘦杆脸上被烟火熏得漆黑,只剩一双眼睛亮着,他扶着膝盖在巷口喘气,看见卫黍,立刻朝他指了指。
“卫黍!茛禾往祭坛那边去了!”
卫黍推开他继续往前走。脚下又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根断矛,矛头不知飞哪儿去了,木茬狰狞,沾着发黑的血。他一步跨了过去。
巷口到了。从这里能看见祭坛广场的边缘。石阶上倒着一个人,穿着长老的袍服,趴在地上,身下洇开一大片暗褐色。袍子后背被划开一道长口,露出里面灰白的里衣,衣边翻卷,沾满泥污。
茛禾不在这里。他已经上去了。
卫黍开始爬石阶。石阶很宽,每一级都有一人多长,是当年部落祭天的时候修的,石头都是从山外运进来的青石。此刻青石上全是脚印,血脚印,有的往上,有的往下,踩得乱七八糟。他踩上去时,靴底和石面之间发出黏腻的声响,像踩进刚下过雨的泥地。
爬到一半他停下来喘气。嗓子眼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吸气。空气里混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
那是祭坛常年烧的香料,跟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恶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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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看见的,是那尊祖灵木雕。
木雕立在祭坛北侧,两人多高,用一整棵老槐树雕成。此刻它歪向一边,底座裂开,裂痕从底部一直蔓延到腰腹,露出新鲜发白的木茬。神像脸上溅满血,半边面目被糊住,剩下的半边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慢慢移开。
广场比他预想的更乱。尸体从石阶脚下一直铺到祭坛边上,穿祭袍的、披皮甲的、穿破麻衣的,堆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有人在哭,那哭声很短,像被人突然掐断,从广场西边传来。他转头望去,一个年轻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什么,看不清模样,只看见她的肩膀不停发抖。旁边站着几个人,低头看着,没人上前。
他继续往前走。脚下踩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串散了的骨珠。骨珠是祭司们用来计数的,每一颗都有拇指大,磨得光滑,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此刻它们滚在血泊里,纹路被血填满,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一颗滚到他脚边,他顿了顿,没踩下去,一步跨了过去。
前面又有人叫他。是茛禾身边的人,还是那个瘦杆。瘦杆站在祭坛边上,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他看见卫黍,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他让开的位置,刚好能看见祭坛正前方。
茛禾就站在那里。他背对着卫黍,肩膀剧烈起伏,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才停下来。他手里握着那柄短刀,垂在身侧,刀尖朝下,血顺着刃口慢慢往下滴,落在石板上。一滴,两滴,在石面上积成一小洼血潭。
黥趴在他脚边。那件华丽的祭袍被撕开,露出里面灰白的里衣,领口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脖子上。他往前爬,手指抠着石缝,一寸一寸挪,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的鞋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早已被血浸透,脚趾磨破了皮,沾着泥和血。
茛禾抬起脚,狠狠踩在他背上。
黥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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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黍开口:“茛禾。”
声音不大,可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茛禾握刀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脸上全是血,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他盯着卫黍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刀上的血在裤腿上一下一下地蹭。
“大哥。”
卫黍往前走了两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茛禾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用拇指摸了摸刃口上新卷出来的缺口。缺口很新,摸上去刮手。
“知道。”他说。
卫黍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黥的身体。黥趴在地上,背上的脚印清清楚楚,鞋底的纹路印在血里,一道一道。卫黍盯着那脚印看了很久。那鞋底的花纹他认得,是茛禾的靴子——去年冬天,母亲给他们兄弟三人每人做了一双。
“杀了他,然后呢?”他问。
茛禾抬起头,看着卫黍,眼睛里映着灰白的天光。
“然后?”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琢磨这两个字的意思。随即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一边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道纹路,纹路里嵌着干涸的血。
“没有然后。”他说。
他转过身,背对着卫黍,朝台阶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
“这世道,你死我活。”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沉沉的,像隔了一层土,“你守你的规矩。我走我的路。”
他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那些浑身是血的人跟在他后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瘦杆还站在祭坛边上。他看看茛禾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卫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他把刀插回腰间,转身跟了上去。他走得不快,腿像是受了伤,每一步都拖着地。影子被天光拉得很长,从祭坛一直拖到石阶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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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黍站在原地。
风从寨门方向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和血腥味搅在一起。有人在搬尸体。一个年轻奴隶蹲下身,想把死去的长老翻过来,翻到一半没力气了,停在那儿喘气。旁边有人过来搭手,两人一起把尸体翻了过来。脸朝上,眼睛还睁着,望着灰白的天。眼皮上沾着一点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有人开始哭。闷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被什么堵住,只漏出一点点。哭了几声就停了,只剩抽噎。抽噎也慢慢停了。广场上很静,只有风穿过烧焦棚屋的呜呜声。
卫黍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
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白一片,照在广场上。那些血在光里渐渐变成暗褐色,和石板的颜色差不多,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有个小孩从广场边缘探出头,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安静了一会儿,又探了出来。这次没人再拉他。
那尊木雕还歪在祭坛北边。底座裂缝里的木茬白得刺眼。溅在脸上的血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像一层薄薄的壳。风吹过来,一小片血壳掉下来,落在地上,碎成粉末,被风卷走了。
卫黍转过身,朝台阶下面走。走了几步,停下。
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