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之始
鸿蒙未辟，玄窍无开。
鸿蒙者，元气未分之象也。未辟者，犹未开也。当此之时，天地如鸡子，混沌如桃核。内不外出，外不入内。上不成为天，下不成为地。清者未升，浊者未降。阳者未动，阴者未静。无上无下，无左无右，无前无后。不有不无，不无不有。泯然一片，浑然一全。如未凿之混沌，如未剖之太朴。无门无户，无路无径。无始无终，无内无外。深之又深，远之又远。非深非远，而深远自存；非有非无，而有无之本在焉。
玄窍者，造化之门户也。天地开辟，自玄窍始；阴阳升降，自玄窍出；万物生成，自玄窍立。玄窍者，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开之则天地辟，阖之则天地昏。一开一阖，造化行焉；一出一入，阴阳运焉。今玄窍未开，则造化无门，乾坤无户。譬如室无门户，则出入无路，虽有珍宝，无所用之；身无鼻孔，则呼吸无途，虽有气血，无所通之；树无根蒂，则滋液无由，虽有枝叶，无所养之。玄窍未开之时，天地之呼吸未起，阴阳之消息未萌，万物之机缄未动。寂然不动，感而未通。静而未始有动，动之机伏焉；阖而未始有开，开之理存焉。非全无也，乃未形也；非永闭也，乃待时也。犹雷鸣之在泽，虽未震而声已具；犹龙潜之于渊，虽未腾而形已全。
夫鸿蒙未辟，非虚廓无物之谓也。物未形而物之理具，象未著而象之本存。如种之未播，而根芽之性完具；如胎之未成，而五官之质已备。但隐而未显，藏而未露，敛而未发，伏而未动。譬之冬藏之谷，粒粒具生生之机，然非春不得发；夜眠之人，息息有觉觉之能，然非醒不得用。鸿蒙之象，正类于此。天地之大，万物之众，皆潜伏于混沌之中，含藏于元气之内。如万宝之在矿，未经冶炼，不见其精；如百川之在源，未出山涧，不见其流。故曰鸿蒙未辟，非无也，未著也。
何谓元气？元者，始也，本也，原也。气者，非呼吸之气，非风寒暑湿之气，非阴阳五行之气。乃造化之母，万有之根。无形而能形形，无气而能气气，无物而能物物，无象而能象象。至微至妙，至神至灵。微而不可以目察，妙而不可以言诠，神而不可以意测，灵而不可以识知。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其动也，天旋地转；其静也，寂然不动。其生也，万物并作；其灭也，万象同归。生而非生，灭而非灭，动而非动，静而非静。超乎生灭动静之上，而为生灭动静之本。元气者，太极之用也；太极者，元气之体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言太极则元气在其中，言元气则太极在其中。不可分而为二，亦不可混而为一。
鸿蒙之时，元气未分，何谓未分？未分者，非如散沙之未聚，非如杂色之未调。乃浑然一体，无二无别。清浊未分，而清浊之源混然；阴阳未分，而阴阳之本浑全；动静未分，而动静之机密藏；刚柔未分，而刚柔之质同体。如水乳之交融，不可析也；如金玉之同矿，不可辨也。此时不可以清言，以清未现故；不可以浊言，以浊未形故。不可以阳言，以阳未动故；不可以阴言，以阴未静故。离四句，绝百非，非思量之境，非言语之域。唯证者自知，非闻见可及。
玄窍无开，其义深矣。玄窍者，非身中之窍，非天地之窍，乃造化之窍，太极之窍。无方所，无定位，无形状，无内外。然天地由此窍而生，日月由此窍而明，万物由此窍而出，圣人由此窍而圣。开之则万化彰，阖之则万化寂。开而非开，以其无门可开；阖而非阖，以其无户可阖。然无开之开，乃为大开；无阖之阖，乃为真阖。玄窍未开之时，天地未分，万物未形，寂然之中，灵明自存；冥冥之内，觉照不昧。如未燃之火药，其力已具；如未发之弓矢，其势已成。待时而动，应机而发。故曰玄窍不开，非永闭也，待其时也。
当此之时，上下未形，何以谓之上下？有高则有下，有上则有卑。上者高之名，下者卑之号。高卑相形，上下相倾。今既无高，何以有卑？既无上，何以有下？故曰未形。非有而不形，乃本无高下之可言。譬如虚空，无上无下，非有无上下，乃本无上下之相。东西未立，何以谓之东西？日出为东，日入为西。有东则有西，有西则有东。东者阳之所，西者阴之所。阴阳未分，故东西未立。四方未位，何以谓之四方？东、南、西、北，谓之四方。有中央，则有四方；有四方，则有中央。中央未定，四方何依？故曰未位。非有而不位，乃本无方位之可论。四维未张，何以谓之四维？东南、西南、东北、西北，谓之四维。四方未立，四维何张？故曰未张。非有而不张，乃本无维隅之可辨。六合未立，何以谓之六合？上下四方，谓之六合。有六合，则有内外；有内外，则有远近。今无上下，无四方，故六合未立。非有而不立，乃本无六合之可言。
或问：既无上下，无东西，无四方，无四维，无六合，则此鸿蒙未辟之时，其境若何？
曰：不可说。说则落于方所，拟则滞于形器。强而言之，则如未凿之混沌，未剖之鸡子，未开之桃核。内不见其内，外不见其外。浑然一团，凝然一聚。无边际，无中心，无凸凹，无平陂。不圆不方，不短不长。无景象，无色相，无声臭，无暖凉。如大夜之未晓，而晓之机藏；如大冬之未春，而春之意伏。又如深潭之澄澄，不见其底；如长空之寂寂，不闻其声。不可以目遇，目遇无所见；不可以耳承，耳承无所闻；不可以鼻嗅，鼻嗅无气味；不可以舌尝，舌尝无五味；不可以身触，身触无冷暖；不可以意思，意思无对象。然无所见之中，万象之形潜焉；无所闻之中，万籁之音伏焉；无气味之中，万臭万香之本存焉；无五味之中，万甘万苦之根立焉；无冷暖之中，万寒万温之性具焉；无对象之中，万理万事之源在焉。故曰至无之中，至有存焉；至虚之中，至实寓焉。
世人闻无，则以为断灭空无，一无所有；闻有，则以为实有其物，可以指陈。此皆边见，非中道观。鸿蒙之境，非有非无，亦有亦无。谓之有，则无形无色，无声无臭，不可得而见，不可得而执；谓之无，则万理完具，万化潜藏，非断灭空，非顽然无。如镜中象，非有非无；如水中月，亦空亦色。镜中之象，谓之为有，则摸之不得；谓之为无，则明明白白。水中之月，谓之为实，则捞之不起；谓之为虚，则历历可见。鸿蒙之境，正复如是。不可以凡情测，不可以俗见窥。唯智者可默会，唯圣者可冥符。
夫玄窍未开之时，何者为玄窍？玄窍非身外之物，亦非身内之物；非天地之先，亦非天地之后。在鸿蒙未辟之时，即为鸿蒙之中心；在混沌未分之际，即为混沌之机括。如环之无端，而端在环中；如轮之无轴，而轴在轮心。不可指其处，处处是玄窍；不可定其时，时时有玄窍。当鸿蒙未辟，玄窍即鸿蒙之玄窍；及鸿蒙既辟，玄窍为天地之玄窍。未辟时不增，既辟时不减；未开时不无，既开时非有。亘古亘今，常自如如；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圣人修道，修此玄窍；贤人参道，参此玄窍；凡夫昧道，昧此玄窍。玄窍者，迷悟之枢纽，圣凡之分野。开之则圣，阖之则凡；明之则智，暗之则愚。然开阖非二窍，迷悟非二心。同一玄窍，迷者不见，悟者洞然。譬如日月，盲者不见，非日月无光；瞽者不睹，非日月不照。玄窍常开，而人自阖之；太极常明，而人自昧之。
故曰玄窍无开，非玄窍不开，乃未遇其开之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