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领他们的汉子在石阶前停下脚步,对守卫出示了一块不知何时握在手中、泛着幽光的黑色令牌。守卫仔细查验后,肃然退开。
“上去。”汉子回头,对稷壤和炎砾吐出两个字。
“看你们的衣着风尘,并非我方子民。能穿过下方迷障与天险抵达此处,必是有非凡的毅力,或是……迫不得已的缘由。”阋老的声音依旧平和,“方才记册人来报,说你们在打听一个名字……一个属于我们这里的名字。”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炎砾脸上,那温和的注视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炎砾深吸一口气,迎上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是……我们找云岫的家人!她……她是不是你们这里的人?她去年冬天……在下面老林子……她……”
阋老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和蔼神色未变,只是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转瞬即逝的波动。他等炎砾说完,才缓缓开口:“云岫……嗯,我知道。一个……很特别的孩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她失踪已久……我们一直在寻找……”
随即,他看向炎砾:“孩子,你是如何认识云岫的?她……?”
炎砾身体轻轻一晃,咬着牙,简洁讲起那个风雪之日与云岫的相遇,以及最后那场突如其来的伏击。
阋老始终静听,手指偶尔轻叩墨玉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他神情沉静,只在炎砾讲到那些“涂着死人灰、穿杂色皮袄、持石棒燧石矛”的袭击者时,眉梢微蹙,旋即又恢复如常。
“如此说来,你们是亲眼见到了那些愚蛮?”阋老的声音依旧平稳。
“是!”稷壤接过话头,“不仅炎砾见过,我和我妹妹……在荒原上,也遭遇了同样打扮的人!他们抓走了我妹妹,还想……还想将她拿来祭祀!是炎砾帮我们逃出来的!”
他简要说了自己与素妜在荒原被伏击、掳至岩窟的经历,重点描述了那些袭击者的外貌,以及那名手持诡异红石骨杖、能施展邪异力量的老者。
阋老听完,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目光在稷壤和炎砾之间移动,似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他吁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和蔼长者的神态:“没想到,山下竟有这样的愚蛮……”他摇了摇头,“你们二人,能从那等险境中逃脱,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变得凝重:“你们说的这些,干系不小——那些涂着泥的愚蛮,可能不止在山下作乱……”
话锋一转,语气更显温和:“我看你们一路冒险至此,疲惫不堪,身上还带着伤,可暂且安心住下,好好将养。”
他抬手轻轻挥了挥,那名甲士头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带这两位客人去客苑休息,吩咐下去,好生款待,不可怠慢。”阋老吩咐。
“是。”甲士头领沉声应道,随即转向稷壤与炎砾,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眼神却冰冷疏离。
这就……结束了?炎砾一怔。
“阋老!”他踏前半步,高声喊道,“云岫的家人……在哪儿……”
阋老脸上的笑意稍稍淡去,微微颔首:“去吧,先好好休息。云岫家人还不知真相,适当的时候,我会告知。”
话语温和,却已是送客之意。
两人只得跟着甲士头领,转身走向那扇沉重巨门。出门一瞬,稷壤忍不住回头一望。
高台之上,阋老仍端坐在墨玉大椅中,身影在宏大幽暗的厅堂衬托下,既尊贵,又孤寂。他目不转睛望着他们,直到巨门缓缓合拢。
这时,大厅侧边一扇小门后,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厅中。
低沉而宏大的乐声与众人合唱的嗡鸣,穿过巍峨殿堂,再次回响在耳际。稷壤与炎砾回头望向门扉上的巨兽。
而那巨兽须发喷张、狰狞可怖,又似笑非笑的脸上,四只瞪圆的怒眼,也正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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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士头领一言不发,引着他们再次穿行于那些宏伟却冰冷的廊道。这一次,走的似乎是另一条路,廊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紧闭的、雕着不同图案的房门,依旧寂静无人。
七拐八绕之后,他们被带到了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院墙高耸,由切割整齐的巨石砌成,入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推开院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地面铺着石板,角落放着几个陶盆,种着叶片肥厚、色呈深绿的耐寒草木。正面与两侧各有几间房屋,门窗紧闭。
“二位便在此处休息。”甲士头领停下脚步,声音平板无波,“屋内一应物品俱全,有什么需要,可摇动门内的铃绳,自会有人送来。请二位在此安心静养,城内路径复杂,为避免迷途或遭遇不测,没事别乱跑。”
他的话措辞客气,甚至称得上周到,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及那句“没事别乱跑”,像一道冰冷的锁链,无声地缠绕上来。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甲士头领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多言,转身退出院落,顺手将那扇厚重的木门从外面合拢。落锁声传来,并不响亮,却像重锤般敲在两人心上。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
高处的天光透过云霭,惨白地洒落下来,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一丝暖意。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传来极微弱的风声。
稷壤走到一间屋门前,推开。里面空间不大,却十分整洁,石床、木桌、陶制水壶,甚至还有一套叠放整齐、质地陌生的干净衣物,一应俱全,确实堪称“好生款待”。他又推开其他几间看了看,布局相仿。
他走回天井,抬头望向被高墙框出的那一方灰白色的天空,云雾在流动。声音低沉而冷静:“我们好像又被关起来了。”
炎砾疑惑地四处打量,默默点了点头。
时间缓缓流逝,高墙上的天光逐渐变得惨淡。云上之城的白昼将尽,寒夜即将来临。
不久,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锁具开启,一名穿着素色麻布衣袍的侍者提着一个多层食盒走了进来,默不作声地将食盒放在天井的石桌上,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食盒里的饭菜出乎意料地精致:一种从未见过的蒸谷饭,颗粒饱满莹润;两碟清炒的蔬菜,翠嫩欲滴;一小碗炖得酥烂的肉羹,香气扑鼻;甚至还有一小壶温热的饮品,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相比于炎火寨粗犷管饱的肉块黍粥,这些食物堪称奢华。
“吃吧。”稷壤先拿起木箸,声音平静,“看阋老也不像坏人,至少对我们没有恶意,还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他率先夹起一筷子蔬菜送入口中,味道清甜爽口,是山下从未尝过的滋味。炎砾沉默了片刻,也拿起箸子,狼吞虎咽起来。
饭毕,又有侍者默默进来收走食盒,并送来洗漱的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一切都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却也冷漠得令人心寒。
夜幕降临。云上之城的夜晚冷得刺骨,那种湿冷仿佛能钻进骨髓。屋内有一根嵌入墙壁的金属管道,微微散发着热量,却驱不散那股无所适从的寒意。
没有火塘,没有铁嫂的絮叨,没有素妜的笑声。只有寂静,和窗外那轮冰冷的月亮。
稷壤和炎砾各自躺在石床上,身下垫褥柔软,身上盖着轻暖的织物,却辗转反侧。
短刃贴身藏着,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肤。
窗外,风声穿过石壁和云雾,发出低沉的呜咽,像这座巨城冰冷而沉默的呼吸。